元宵节杂感

燕归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初一,大十五,年欢腾到鼎盛时便戛然而止,一切已归于平静,今天是开学报到的日子,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昨日锣鼓喧天的声响,午休时间,我的右腿一打弯时,又隐隐感到一丝轻微的痛楚,“你们家昨晚门口烧火了没?”我不觉开口问一旁的同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前,十五晚农村几乎家家都要‘燎火’‘打干’,你小时候有过吗?”我又进一步提醒(她住在城区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这些年就算农村谁家还有一把麦秸,哪里还点什么火。都好多年不点火了。”同事笑了满是感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稍作思索,我亦恍然大悟:近多年,随着农村现代化、机械化的全面推进,农作物收割时秸秆同步被粉碎填埋入地,做了肥料,家家门前早已见不到那一包包、一顶顶、大大小小如小山丘似的麦草垛,也没有了那一片片光亮整洁的大大小小的碾麦场。再加上,近几年,提倡无烟农村,以电、沼气新能源改造代替了秸秆焚烧,不少农村家庭是连看的一把干柴都没有了,农村早已今非昔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腿的一丝隐痛,不觉竟勾起小时候元宵节一些细碎却鲜活的情景影影绰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每到十五的晚上,家家大门外都挂起了火红的灯笼,孩子们挑(囗语,提或搭的意思)完灯笼,临睡前,一家人来到大门口,早早地已放好了一堆干麦秸,点燃后,火光冲天,映照的家人个个脸膛红润,喜悦祥和,“快燎火了,十五燎燎火,一整年腿都不会疼!”在大人的念词中,大点的孩子便勇敢地在汹汹的火焰中飞跨三五个来回,七十多岁的小脚奶奶拄着拐杖,在儿女或孙子们的搀扶下慢悠悠、却不无虔诚地也要抬起小脚在火中迈三下。似乎确有神灵年年保佑着福寿安康,腿脚无恙。我突然觉得,我是否因断了儿时的那每一年的圣火礼遇与抚佑,才有了此刻的遭际显应。唉,不管怎样,这一习俗已被遗失,不可更改地愈来愈远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还想起了,“燎火”时,家庭的每一位成员都被叫到、询问,不能遗漏,甚至生病在床的,年龄再大的都要在家人的帮助下下床,完成“过火”这一神圣仪式。在火焰烧尽后,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火炭,孩子们拿来烧炕棍激动地在火灰堆上进行“打干”,边打边口中念念有词:“我要小麦哩!”“我要谷子哩!”“我要糜子哩!”……每一棍下去灰烬便如铁花般四处飞溅,大人们在一旁啧啧赞叹:“今年要丰收了,眺那一粒粒麦子多饱满……眺那全是谷子……”我们便激动地打着,好似每一捧头打下去,那满眼四散飞溅的火星恰是来年五谷丰登,颗颗金色谷粟的化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更加明白元宵夜“燎火”“打干”这些习俗是先民们祛邪祈福,代代相传,寄托着人们对健康、对丰收的美好愿望。然而,随着社会的文明化推进,有些传承已离我们越来越远,或早已被遗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代人的生活愈加丰富多彩,有些时候,某些东西的消失仿佛是一种必然,与当代人是否冷漠与不屑无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昨天,母亲做了牛花馍让我过去拿,当我到了那边,几个孩子要么在写作业,要么一有空便玩手机,外面锣鼓喧天,社火表演了两天了,爷爷,奶奶却将他们一个都叫不出门,当然,手机上有更精彩的内容吸引着眼球,别说孩子,我也一样,不愿出门,宁愿在沙发上坐会儿,从手机直播中随意掠几眼社火的精彩表演,我已能断定,这些更小的一辈,离先辈遗留下的一些传统可能会是断崖式的愈加远离了,原因不在他们,而在时代的跃迁。今年,县里的社火规模是历年来最隆重、最盛大、最精彩的了,然而看的人却没有了记忆中人潮涌动、水泄不通的情景。走在街道上,我径直回家,已没有了小时候那样寻着锣声去追看热闹的激情,正如此刻手里提的母亲做的这几个牛花馍,要我带回家夜里“看灯”。我想除了上一辈对这种传承仍保有一份虔诚与热情外,我估摸在我们这辈人手里这一习俗怕是要断了,反正,我自己是不蒸馍的,我们年轻一代大都觉得做那种复杂的馍更是麻烦没必要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觉又想起了,一次上语文课,学习的是李清照的一首词,为了让学生充分感受李词独特的艺术魅力,课后,我给学生拓展搜寻了另一首词《月满西楼》的精美MV视频,让学生欣赏,那动人的古风旋律、优美清婉的唱腔配着绝美的词句,听完后,我以为学生会被词人卓绝的才情与作品独特的艺术魅力深深感染、打动,没想到,听完后,学生几乎个个仍表情平静、面不改色,“是人死后,唱的歌。”有几个学生脱口而出。我被骇得几乎要栽倒,再看看学生,一个个心无波澜,大都附合是人去世后唱的歌,我有点哭笑不得,把震惊摁捺在心底,激情被独留在自个心肠内悄然回荡、退场,几乎全班,我看不到一个眼神能被词作意境有所共鸣、感染的回应、震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突然了悟,从农村到县城,在人去世后,那个震响一边天的高呗音箱是会接连不断地放一些流行歌曲,特别是像一些哀婉、意境清幽,如《月满西楼》这样的曲调,在葬礼中被播放的频率必定会高。这群学生,可能在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人去世了、在丧葬这样的场景中,伴着这首表达词人对亲人的思念的愁肠千结的歌曲,对该词有了铭心的界定。罢、罢、罢、我突然就释怀了,并对孩子们的无辜有了一丝哀伤、同情及理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同样是思亲,我觉得对“死人”和“活人”的感情绝对不是等同的,《月满西楼》是李清照对远赴外地做官的新婿的思念,是一则缠绵悱恻、哀婉凄绝,将闺中少妇相思之情推向极致的词作。“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丈夫赵明诚还活着,这种相思之念、之情、之苦, 绝不同于对“亡人”,“十年生死两茫茫”“唯有泪千行”般的悼思之情所俱有的绝望、哀伤与悲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死了唱的歌。”传统就这样被粗暴霸凌,这首“闺思词”竟被世俗扭曲、沾污成了“悼亡曲”,再多的解释,还能被全然纠正吗?意识已先入为主地被侵占、植入,还能恢复灵魂最初的那种纯净、澄澈,全然的冲击与震动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社会永远是向前发展的,行进中总有一些东西会遗失或变味,好的或不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幸好,有文字,可以让某些记忆被捡拾,被记录。</p><p class="ql-block"> 夜里,当所有的房间、客厅、厨房烛光点点,万物静默,瞬间,仿佛时光叠合、交错进入了一种异样的时空,朦胧迷离、光影如梦,我辨不清,是千年前某一刻岁月的拙朴、虚清、恬淡、静好,还是未来某一日时光的柔和、明艳、梦幻、迷人,天上人间,恍若隔世,令人沉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个个望向烛光,栩栩如生的生肖“小兽”,我想,该是先民们告诫世间万千子民:在黑暗中永远要面向光明,点亮一盏心灯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6.3.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