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落满了雪

【骆飞诗书影】

元宵节刚过，京城里竟落下一场雪。这雪来得蹊跷，像是冬天临走时，偷偷折回来，要给春天一个惊喜似的。

我抬腿便往玉渊潭去。这园子离家近，几十年了，跑步、散步、锻炼身体，都是在这里。春天看樱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银杏，冬天看冰雪——其实冬天的雪也并不常看，北京这些年，雪是稀客了。往常园子里热闹得很，吹拉弹唱的，练功跳舞的，拍鸳鸯野鸭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尤其是那些摄影爱好者，长枪短炮地对着湖面，一等就是半天，就为拍到鸳鸯理羽的那一瞬间。

雪停了，我从东门进了园。

一切都变了。干净，太干净了。往常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小摊贩，都不见了；地上连个烟头纸屑都没有。安静，静得像走进了一幅水墨画里——不，不是画，画是挂在墙上的，这儿是活的，是能走进去的。雪把园子里的嘈杂都吸走了，把颜色也吸走了，只剩下黑、白，和一点点淡淡的灰。那些平日看惯了的亭台楼阁，这时候都像是刚洗过澡，清清爽爽地立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大树都裹上了洁白的冬装，厚厚的雪压在枝头，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偶尔有风过，簌簌地落下一些来，在空中散开，像是谁撒了一把银色的粉末。

走到湖边，见几只鸳鸯在未冻实的水面上游着。它们看见人来，便游过来，伸长脖子望着，眼睛里满是期待——平日里被游客喂惯了，这时候竟以为还有人会给它们带吃的。我口袋里空空，只能冲它们摇摇头。它们似乎懂了，转身慢慢地游开去，在水面上划出浅浅的涟漪。

几个年轻人正在拍照，一个姑娘摆着姿势，她的同伴举着手机往后退，退着退着，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了雪堆里。姑娘惊叫一声，跑过去拉她。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笑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旁边一位老先生举起相机，对准了她们。她们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欢了。

我忽然想起手机里还存着前些日子在这儿拍的热闹场面：一群大妈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跳舞，几个老头儿围在一起下象棋，孩子们追着鸽子跑来跑去……那些画面还在，可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热闹是好的，安静也是好的。热闹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跟别人在一起；安静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跟自己在一起。

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是雪的语言，它在告诉我，它来过，它还在。

走到北门的时候，回头看，园子又恢复了它的宁静。雪还在下吗？不，雪已经停了。可我的心里，却落满了雪。

（所有图片皆由手机vivo X70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