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入梦 武夷行歌（一）

秋实

　　从江西铅山启程，一路向南。过分水关，即入闽地。山色渐润，云雾轻笼，不久便抵达武夷山市，当晚宿于南源岭村漫游小镇的别墅区。

　　南源岭村素有“武夷山民宿第一村”之称。昔日的贫困村落，如今已蜕变为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全村一百八十一家民宿，一店一景，各具特色。村道整洁，停车有序，公厕洁净，漫步道蜿蜒，更有绿意盎然的体育公园，处处可见精心打理。更难得的是其地利之便：紧邻武夷山国家旅游度假区，村口即是轻轨站，免费公交直抵景区，山水与烟火在此无缝相连。

一店一景

　　我们预订的“一壶茶”民宿，主人黄先生是位朴实温和的中年人。他与兄弟同在村中经营民宿，待人真诚。房间宽敞明净，被褥整洁，透着家的舒适。时值淡季，我们四人订下两间房，黄先生厚道，每间每日仅收六十五元，令人惊喜。

　　初见黄先生，便觉亲切。他如迎老友，热情指引停车，又主动帮忙提拿行李。安顿既毕，他于客厅中布下茶席，沸水初沏，茶香袅袅升起。我们围坐共饮，听他细说武夷山水，指点游程心得。窗外山色渐暝，室内暖意融融，大有宾至如归之感。

　

次日清晨，曙光初现，我们再次出发。

武夷山，这片丹山碧水，是中国仅有的四处＂世界自然与文化的双重遗产＂之一。过往因工作数次到访，却总是来去匆匆，未曾真正静下心，与这片天地倾心相伴。这一次，不再急于驱车赶路，只悠然搭乘公交，在岩茶村下车，用双脚丈量这条藏着岁月气息的老路，心，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

晨光熹微，道旁绿树笔直延伸，枝叶交错，筛下一地斑驳光影。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我们四人，与两旁齐整的茶畦相伴。脚步轻踏在水泥道上，细碎声响，似在叩醒山水间沉睡的记忆。

　　抬眼望去，大王峰与玉女峰隔着淡淡晨雾，遥遥相对。它们静静伫立，像一对被时光定格的故人——千百年的故事，都凝在嶙峋的山岩里，静静诉说着岁月悠长。

　　信步而行，不觉已至武夷精舍旧址。粉墙黛瓦，隐于九曲溪畔、隐屏峰下——这里便是朱熹当年讲学著书之地。仁智堂、隐求室、止宿寮……一一默念，唇齿间便生出一股清简而笃定的力量。遥想朱子当年，于这山环水抱之中，面对满堂学子，将天理人欲之辨娓娓阐发。一部《四书章句集注》，铸就了后世数百年华夏文脉的骨血根基。

立在那方小小的石门前，仿佛仍能听见穿越时光而来的诵读声，抑扬顿挫，声声入耳。书院昔日曾为“武夷之巨观”，如今盛景虽不似当年，可那份沉静厚重的思想，却比周遭任何一座石峰，都更坚不可摧。

　　

　　辞了精舍，缓缓步入天游峰地界。景致渐次深了，石阶也陡峭起来。抬眼望去，巍巍峰峦如一面巨大的翠屏，直插青天——“天游”二字，当真贴切。

　　脚下便是云窝，被誉为“武夷首胜之区”。十余处洞穴错落其间，巨石倚立，背岩临水。据说冬春清晨，洞中常有烟云缕缕逸出，在峰石间舒卷变幻，故得此名。

　　自茶洞丹霞绝壁拾级而上，八百四十八级石阶，步步近云。初行尚缓，涧水潺潺，竹影扫阶，步履从容。行至半山，山势陡然收窄，石阶几近垂直，仅容一人贴壁攀行。忆昔曾携三位北方友人登临至此，友人身材魁梧，到此亦气喘吁吁，终半途而返。正沉吟间，身后忽传稚音：“爸爸，我走不动了。”年轻父亲俯身，对汗透衣衫的小儿轻声道：“你看前面的小姐姐不用大人背，一步步向上走，她能行，你更能行。”我回首朝他竖指一笑：“你最棒！”孩童闻言，咧嘴一笑，竟大步追上了前面的小女孩。

　　或许因前几日刚体验过三清山大环线，此番登山竟不觉费力，转瞬已至峰顶一览亭。凭栏远眺，九曲溪如碧玉丝带，萦回于群峰之间；竹筏点点，轻泛翠波。风自谷底涌来，携山岚湿气，拂尽一身燥热。此时方悟徐霞客所言“不临溪而能尽九曲之胜，此峰固应第一也”，字字真切。山风穿袖，俗念尽洗，人立云巅，恍若天上一游。

　　山顶有天游阁，供奉彭祖与二子。相传武夷山水，便是他们心怀慈念，一斧一凿开辟而成。彭祖亦因此被尊为长寿仙人。想来久居此山之人，皆沾几分仙灵之气吧。

　　从天游峰下山，沿松鼠涧而行，去寻徐霞客笔下“武夷第一幽绝”的桃源洞。

山径萦回，涧水潺潺，两侧竹木葱茏，时有松鼠跃过枝桠。行至一个多时辰，周遭愈显幽邃。忽见一处乱石堆叠的岩洞，侧身而入，正疑前路已尽，眼前竟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平旷谷地。四周群山如屏风，将这里的温柔尽数揽入怀中。

　　道观青瓦飞檐，隐现于桃柳之间；池沼澄碧，游鱼可数；三清殿香烟袅袅，偶闻道士诵经，清越入云。西侧崖壁之下，十六米高的老君岩雕静默端坐，身躯与丹霞山体相融，眉眼安然，垂望着这片下界“小桃源”。

武夷自古便是儒释道三教相融之地，桃源洞更是历代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秘境。自唐肇始，便有隐者栖身于此，耕读修心；宋元以降，儒者论道、道人栖真，一草一木之间，皆藏着千年风骨与静气。山不语，水长流，这方小桃源藏起的，不只是绝色风光，更是中国人安放身心的精神原乡。

　　

　　从静谧的桃源洞缓缓抽身，循着一缕隐约水声，便缓步踏入六曲深处。溪流至此澄澈如镜，水面平铺天光云影，水底卵石纹理丝丝分明。沿溪徐行，听潺潺水韵，看树影婆娑；细碎阳光轻洒水面，散落一溪碎金。

　　偶有竹筏划破碧波，载着三五身着红绿的游人，悠悠顺流而下。我立于岸畔，山野闲情骤起，索性放声唱起那支老歌：“妹妹你坐船头——”歌声在峡谷间打了个旋，袅袅不散。筏上之人闻声应和，遥遥传来：“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后面还拖着长长的余韵。一唱一和，惹得众游客开怀大笑，笑声如涟漪层层漾开，在水面飘远。

　　两岸青山含情，缓缓退去，水中云天随筏影轻轻摇曳，一浮一沉皆是温柔。这般景致，宛如丹青妙手挥毫点染，将这方山水晕染得鲜活灵动、意韵悠长。

人在画中游，歌在风里走，天地之间，尽是流淌不尽的山野风雅。

　　一路缓步而行，待溪流转过一道悠长弯道，星村镇渡头便悄然入目。穿过镇上飘着人间烟火的小街，日影已然西斜。再登车前行，身子虽染几分疲惫，心底却盛着满满的安宁。

　　行至武夷宫，竟不自觉地下了车。此处融园林之秀、山水之美，藏着千年文脉。朱熹纪念馆内，古桂静立千年；三清殿中，碑刻墨香犹存。

　　步入宋街，青石板路蜿蜒，两侧仿宋建筑错落有致，茶肆与文创小店比邻而居，茶香与文气漫过屋檐。街间藏着武夷山博物馆，馆舍不大，内里却尽是山水与岁月。

　 行尽宋街，穿过万景园，直抵溪边观鱼处。这里是九曲溪一曲之畔，溪水至此碧绿如玉，澄澈见底。凭栏而望，成群红眼鱼在清流中自在游弋，尾鳍轻摇，宛如水中精灵。远处，一叶竹筏正从岩缝间悠悠漂过，撑筏人竹篙点破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抬眼望去，大王峰巍峨峙立，玉女峰亭亭遥对，山水相映，美得不似凡间。

　　早闻一曲溪畔水光石后，藏着千年道观——止止庵，人称“盖武夷千崖万壑之奇”。我不禁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庵门便这样不期然地，静静立在几级石阶之上。山门未开，门额上“止止庵”三个朱红大字凿于石间，笔力苍然，沉静内敛。而最摄人心魄的，是两旁那副木制楹联，字字如刻：

“到此十六洞天，方知天外有天，当止则止；

仰其百千仙道，始悟道非可道，应行便行。”

　　我立在门下，将这二十二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道家称三十六洞天，此处位列第十六。原来，“止”并非怯懦的退却，而是知天之高、地之厚后的豁达与敬畏；而“行”，也非盲目的奔逐，是悟得大道玄妙后的从容与坚定。这一刻忽然明白——清晨从精舍出发时，是朱子留下的沉静，是天游峰顶徐霞客的赞叹，是桃源洞里千年的隐逸之梦，原来都是为了让我走到这扇门前，读懂这二十二个字。该行时行，便走过那八百四十八级石阶；该止时止，便立在这一扇未开的山门前。

门上贴着金盔金甲的门神，相传是秦琼与尉迟恭，威风凛凛，静静守护着这一方洞天。

据史料记载，让这座庵堂真正拥有灵魂的，是南宋名道士白玉蟾。其书法藏于故宫，笔势狂放纵横，不输张旭、怀素；诗词风骨卓然，连南宋帝王读之都心生倾慕。他曾写道：“庵名止止谁知止，我亦庵中悟止人。”这便是庵名由来。“止”源自《易经》艮卦，止而后能定，行事思至。行止之间，便是人生最通透的智慧。

　　暮色渐浓，天光彻底沉落，山风拂来，带着清冽凉意。从日出走到夜色降临，一日漫行近二十五公里，如一幅徐徐展开又轻轻收拢的山水长卷。没有刻意惊艳，只有远山淡、溪水清、石阶温，古人的影子仿佛还在时光里静坐。

我从千年古画里抽身，重回人间灯火，而沉默的武夷山，早已如一盏心灯，亮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