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 / 窦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 / 手机拍摄<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 岁月悄然流逝,年岁渐长,眼前的事常常转身就忘,而那些亲身经历过的遥远的往事,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陕北,长在白于山区。那个年代,日子过得紧巴,却也紧巴得有滋有味。农忙时节,大人在地里刨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除了上学,还肩负着一项要紧的任务——拾粪。说是任务,倒也不全是苦差事。亮红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黄土路,一群娃娃背着书包,挎着粪筐,三三两两往回走。走着走着,前头四奶奶家的小姑姑眼尖,瞧见路边几堆驴粪蛋子,热腾腾的还冒着气儿。她嗖地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个大圈,双手叉腰,杏眼圆睁:“这是我先瞅见的,圈了我的地,谁也不许抢!”七奶奶家的小叔叔鬼精鬼精的,斜着眼坏笑:“你圈的?我还以为这是皇上封给你的呢!我就抢,你能把我咋?”话音未落,两人就扭作一团,粪筐甩在一边,黄土飞扬里掺着笑骂声。旁的小伙伴也不劝架,反倒围成圈起哄,等着看谁先松手。那几堆驴粪,倒像是成了战利品,谁赢了归谁。</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陕北,缺柴少炭是家常便饭。山上光秃秃的,能烧的树枝早被拾掇得干干净净。于是,牛羊牲口拉下的粪蛋子,就成了灶膛里的宝贝疙瘩。家家户户的硷畔上,总晒着一滩滩驴粪、羊粪,黑乎乎、圆滚滚的,像是土地里长出的另类“庄稼”。我们这些娃娃,便是这“庄稼”的收获者。每天放学,筐子往肩上一挎,眼睛就盯着路面,瞅见一坨粪,比捡到钱还欢喜。</p><p class="ql-block"> 可我和哥哥,偏偏不是那块料。我生性腼腆,见人说话都脸红;哥哥呢,性子慢,书生气重,从不与人争抢。每回看见别家孩子为了一堆粪争得脸红脖子粗,我俩就远远站着,等他们散场了,才上前看看有没有剩下一点粪渣渣。自然,十回有九回,筐子空空如也。筐子空归空,日子可不能空过。为了不让妈起疑,我俩索性在外头磨蹭。新院子的脑畔上,有一处向阳的土坡,往那儿一躺,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耳边是麻雀叽叽喳喳。我眯着眼快睡着了,哥哥突然一骨碌坐起来:“掏鸟窝去!”</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我立马来了精神。场壕边上,扔着几根捆麦子剩下的冰草绳,粗粗的,结实得很。哥哥把绳子接起来,一头拴在我腰上,一头攥在他手里。我往崖边探了探,底下是半崖坬,土壁上有个小洞,那是麻雀常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慢点儿下,踩稳了。”哥哥在上面喊。</p><p class="ql-block"> 我用脚在崖壁上蹬出两个小坑,身子贴着土壁,一只手扒拉着崖畔的苟条刺,刺扎得手生疼,也顾不上。另一只手慢慢往洞里探,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指尖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像是茅草,我心里一喜:“摸着窝了!”</p><p class="ql-block"> “慢慢往外拉,小心有雀蛋!”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紧张。</p><p class="ql-block"> 我屏住气,一点一点往外拽。那东西沉沉的,不像雀窝,倒像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条黑乎乎的东西猛地蹿出来——蛇!</p><p class="ql-block"> “啊——”我一声惊叫,身子往后一仰。上头哥哥也慌了,手一松,绳子脱了。我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顺着崖壁滚下去,叮铃哐啷,也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跟头,最后摔在沟底的黄土坬上。</p><p class="ql-block"> 浑身散了架似的疼,裤腿被苟条刺扯开一道口子,胳膊肘擦破了皮,火辣辣的。可我顾不上这些,一骨碌爬起来就跑,那蛇呢?追上来没?我撒开腿,顺着羊肠小道一口气冲上对面山梁,直到胸口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一看,哥哥还站在对面脑畔上,笑得直不起腰。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却泛起泪花。不是疼,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说不清的痛快。</p> <p class="ql-block"> 四十年过去了。如今回乡,村子变了模样。硷畔上再也不见晒粪的光景,家家户户通了煤气管道,灶火一拧就着。当年的黄土小道,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我特意绕到那面山崖下,草木长得密密匝匝,早寻不见当年掏鸟窝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可奇怪的是,每当灶火燃起,我总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不是粪燃烧的焦煳味,而是混合着黄土、汗水、阳光,还有童年特有的那股子野劲儿。</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我们当年争的,哪里是几堆驴粪?那是穷日子里,一个孩子能为家里挣来的一份体面。我们掏的,也不光是鸟窝,是那个年代里,一颗少年心对世界最莽撞、最鲜活的试探。</p><p class="ql-block"> 那条从洞里拽出的蛇,早已不知去向。可它带给我的惊恐与勇气,却像那根拴在腰间的冰草绳,一头系着懵懂的童年,一头牵着如今的自己。绳子的那头,是永远等在脑畔上的哥哥,是永远晒着驴粪的硷畔,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鲜活的——拾粪岁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