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春韵

木

东风解意，拂破龙泉烟霭；春信微传，染就十里桃霞。今日寻芳成都桃花故里，车随山转，目与云悠，未及山巅，先已心醉。抬望眼，层峦叠嶂，尽覆夭桃；沟壑坡岗，皆铺锦绣。粉者如脂，红者如胭，白者如雪，绛者如霞，自山麓迤逦而上，连绵不绝，横无际涯。真个是：一岭桃花红锦障，半山春色碧罗纱。人行其间，如入武陵桃源，不知今世何世，唯觉暗香盈袖，秀色侵衣，一步一吟，一顾一醉。

古人谓散文至高之境，曰形散而神不散。吾观此山桃花，信然。枝有高下，姿有斜正，花有早迟，态有舒敛，疏疏密密，错错落落，看似无章无法，随性而生，实则同根于土，同沐于春，同秉天地生机，同抱一份清艳。散者，其形也；聚者，其神也。千姿百态，皆为春生；万紫千红，俱是花魂。

一、漫山铺锦，夭夭如画，春色入魂

春之盛，不在深宫庭院，不在案头瓶花，而在这山野之间，浩荡铺陈，奔涌而来。桃花故里之桃，不植于盆，不囿于垣，依山之势，附土之灵，或临崖而立，或依坡而斜，或疏影横斜，或密枝交柯，浑然一片，自成天地。

远观之，如霞蔚云蒸，似绛烟漫卷。一坡接一坡，一岭连一岭，粉雾轻笼，红云叠荡。晴光之下，花色深浅交映，淡者如雾，浓者如焰，明者如珠，暗者如黛，与天光云影相映，与青山翠岭相依。天愈蓝，花愈艳；山愈静，色愈柔。仿佛九天仙子，倾翻胭脂奁，任千红万艳，洒落人间山河。

近赏之，枝枝含韵，朵朵生香。枝条或苍劲如铁，或柔婉如丝，斜曳轻垂，自有风致。花瓣薄如蝉翼，润若凝脂，轻软似绵，触之若梦。风过处，花枝微颤，花影婆娑，如美人回眸，浅笑嫣然；又如蝶翅轻展，欲飞还停。暗香浮动，清而不冽，雅而不浊，悠悠然随风弥散，不必深嗅，已沁心脾，涤尽尘烦，顿生飘逸之思。

花光满眼，春意满怀。人立花间，衣上沾粉，眉间落霞，心亦化作一瓣轻桃，随春风摇曳，随春光舒展。此时方知，桃花不是花，是春之骨，是春之魂，是天地间最温柔、最热烈、最动人的一笔丹青。

二、一树四态，各含清韵，浮生尽现

桃花故里之奇，尤在一山之间，一树之上，花期四异，姿态迥然，宛若将一生芳华，尽展眼前。花叶初萌、怒放倾城、含苞待放、虬枝静待，四态共生，相映成趣，美得层次万千，意蕴悠长。

最是清新者，花叶相生，嫩蕊初裁。新叶才展，翠嫩如滴，细若眉痕，轻若烟缕。桃花半开，粉白微晕，如西子初妆，含颦带笑，清丽脱俗。绿衬红娇，红映绿软，一柔一嫩，一浅一幽，恰似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春风立上头，是生命之初醒，希望之萌动，温婉含蓄，静美无言。

最是倾城者，灼灼怒放，热烈如火。千朵万朵，压枝欲低，挨挨挤挤，密密层层，不留余隙。花瓣层叠，如云如锦，色泽明艳，艳而不俗，丽而不妖。开得坦荡赤诚，开得酣畅淋漓，如青春意气，飞扬不羁；如山河锦绣，浩荡生辉。风来花浪翻涌，香雾弥漫，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一眼望去，惊心动魄，满目皆是生命的盛大与璀璨。

最是含蓄者，含苞待放，点点凝香。一粒粒花苞，圆实饱满，缀于枝头，如珠如玑，如豆如樱。萼带青柔，内含娇艳，紧紧闭合，默默蓄力。或微启小口，窥春色几分；或深藏芳心，待东风一声。不张扬，不喧嚣，于沉静中藏韵，于内敛中含情。犹抱琵琶半遮面，未成曲调先有情，这般含蓄之美，更引人遐思，令人心怜。

最是风骨者，虬枝静待，苍然独立。于繁花锦簇中，偶见数枝，无花无叶，唯有枝干遒劲，疏影横斜，傲立山间。不随众芳争艳，不与繁花斗妍，于喧嚣中守一份清寂，于绚烂中抱一份本真。此非枯寂，乃是厚积而薄发，静待其时也。有盛放之热烈，便有蓄力之沉静；有倾国之风华，亦有淡然之坚守。枝虽秃，而神不散；干虽瘦，而骨自坚。

一花四态，各呈风姿；一山同观，各悟浮生。花叶嫩、繁花艳、花苞柔、枯枝劲，看似散而无章，实则同根、同土、同沐春风、共抱春心。形虽散，神不散；姿虽异，魂相同。此乃自然之道，亦是文章之法，人生之理。

三、人面桃花，相映成趣，人间清欢

桃花虽美，若无游人，则少一分烟火之气；游人虽乐，若无桃花，则缺一分诗意之魂。花与人，相映成趣，方为人间至美春景。

山间小径蜿蜒，游人散落如星。白发老者，相扶相携，缓步花下，目光安然，似与春风话旧，与桃花忆昔。沧桑容颜，映粉嫩花枝，更显岁月温厚，心境清和，如古砚微凹，藏尽流年沉香。

少年公子，红粉佳人，结伴而行，笑语轻扬。或凭枝留影，人面桃花相映红；或倚树低吟，诗情画意共风流。青春之朝气，与桃花之明艳相融，醉脸春融，眼波秋水，一颦一笑，皆成风景，是山间最灵动的诗行。

稚童嬉戏，穿梭花间，如蝶飞燕舞。拾落英，追飞絮，笑声清脆，响彻山谷。天真烂漫，不染尘俗，如春日初阳，鲜活明亮，为这桃林添几分生机，几分童趣。

更有文人雅士，驻足沉吟，抬眼是景，低眉成诗。心随花动，意与春和，一字一句，皆自花间流出；一吟一咏，尽是天地清欢。游人或行或停，或坐或立，形迹散漫，而心神归一，皆为赴一场桃花之约，皆为抱一颗向美之心。人散于形，心聚于美，亦是人间一景，形散而神不散。

四、形散神凝，花悟人生，清韵长存

伫立桃林，春风拂面，香雾绕身，观此漫山奇景，对“形散而神不散”一语，豁然开朗。

为文者，笔墨可散，主旨不散；语言可散，风骨不散。纵横挥洒，皆不离其宗；千变万化，终守其魂。

为人者，境遇可散，初心不散；行迹可散，精神不散。可顺可逆，可荣可辱，可浓可淡，可静可喧，唯内心之坚守，不可动摇。如这桃花：开，则倾尽全力，灿烂夺目；待，则沉心蓄力，安然自守；生，则向阳而立，不负天地；落，则从容随风，不负流年。

形可万千，神唯一脉；态可百变，心自清明。疏枝密朵，皆含春意；早开迟发，俱秉天真。不以盛放而骄，不以静待而卑，不以清雅而孤，不以浓烈而媚。这便是桃花之魂，亦是春日之魂，更是人生至境。

暮色渐合，霞光染林，漫山桃花，愈显温婉。归去之际，衣上犹存花香，心底满载春韵。此番桃花故里一行，所见者，是花；所赏者，是景；所悟者，是道；所藏者，是诗。

龙泉山色，十里桃芳，形散而神不散，姿异而心相同。愿此后岁月，亦如这山间桃花：枝可疏，花可艳，叶可嫩，干可苍，而心常向春，神永不散。于人间烟火中，开得自在，活得从容，不负春光，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