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作者昵称:砚雪斋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美 篇 号:63892299</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来源:网络 诚谢!</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音乐来源:QQ音乐 诚谢!</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石圪节的星光(连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金兰与枝则叔父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煤海灯昏,星天未曙;石圪节下,肝胆同途。</p><p class="ql-block"> 履艰危而淬谊真,秉志业以燃情炬。</p><p class="ql-block"> 斧墨交辉,刻岁华于陋巷;胆魂相照,寄烟景于寒庐。</p><p class="ql-block"> 并肘能穿千尺岩,围灯共话一床书。</p><p class="ql-block"> 既结金兰契阔,何妨风雨崎岖?长铭肺腑精诚,自成云霞步履。</p><p class="ql-block"> —— 题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题记中“斧墨交辉”“肝胆同途”之语,非虚饰也。正是那段并肩俯仰的日子,将纸上铿锵化作人间烟火,将星月誓言熬成汗泪涓滴。而今往事如巷深屐痕,虽渐斑驳,其声其光犹在耳畔眼底——请容我徐徐铺展这幅粗布上的星图。</p><p class="ql-block"> 四人义结金兰,我们的友谊不仅仅是朋友,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我们在综采队工作有半年时间,晚金被班组定为采煤机司机,我是替补采煤机司机,每天上班时基本是俩人共同操控采煤机。为了掌握采煤机组的性能、维修和保养,下班后我和晚金在宿舍里,就对波兰《柯玛格采煤机说明书》进行研究,熟记机组技术参数,两个人相互抽题考问对方,增强记忆。</p><p class="ql-block"> 用一个多月时间,把一百余页厚的采煤机说明书从头到尾烂熟地记了下来。采煤机组哪里有毛病对系统都能说清楚,哪个配件的参数都能讲明白。</p><p class="ql-block"> 当采煤机组出现故障时,俩人便对照检修手册进行分析,按照系统顺着图纸捋上一遍。为追求能成为一名正式采煤机司机,我不断探索和掌握滚筒截割技术。</p> <p class="ql-block"> 平泽被班组定为支架工,他平时下班喜欢在宿舍里练习毛笔字。在这期间,矿工会举办书法培训班,听说后他踊跃报名参加,下班后在宿舍里仿照字帖埋头练习书法。他从开始临帖后,买回颜真卿、柳公权、王羲之、赵孟頫、黄庭坚、米芾、欧阳询等多位名人字帖。从楷体起步,后写行体,再习隶草。那时写字用不起宣纸,他就到矿办公室收集旧报纸,作为练习书法的纸张。</p><p class="ql-block"> 我们三人的宿舍摆有三张床、三个床头柜,一张桌子放在窗下,中间只有一片公用空间。平泽写书法占用桌子,宿舍的床上、桌上、窗台、床底,堆满了他习练的书稿和旧报纸。有时晚上写完顾不上收拾,起床后我和晚金就帮他把笔墨纸砚收整起来。</p><p class="ql-block"> 只要平泽在宿舍,笔墨纸砚几乎占满所有空间。他练书法若全用墨汁也用不起,就在水里滴上墨汁,让水变黑就行。书法本是纸墨清香之雅事,但用稀释墨水在旧报纸上写字,一张报纸写湿了晾干,再写湿再晾干,反反复复直到报纸写破才舍得扔掉。时间一长,宿舍里弥漫着报纸的霉味,这味道陪伴了我好几年。</p> <p class="ql-block"> 忠良是跟班机电工,他的书总是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翻得卷边了也不舍得扔。在这段时间里,他已准备参加全国成人普通高考,下班后埋头复习统考文化课程。有次井下抢修设备,他连续干了12个小时,上井后洗把脸就去参加考前辅导。我们劝他歇歇,他说:“煤要一层层挖,书要一页页啃,都一样。”</p><p class="ql-block"> 闲时他也喜爱弹奏吉他,他的吉他弦断了,舍不得买新的,就用废钢丝代替,弹出来的声音涩涩的,却别有一种味道。有时来到宿舍,他同我们讨论最多的也是井下综采设备的维修和使用问题。在宿舍时他也会拿起毛笔,跟着平泽在报纸上写会儿书法。我们兄弟在这样的氛围中,愉快地度过每一天。</p> <p class="ql-block"> 晚金工作一年后,经济上有了一定基础。他很惦记居住在长子王村乡西李村老家的母亲,及结发的妻子栗金英、三岁长女岩菲、正在咿呀学语的次女岩丽,两个可爱的女儿让他放心不下。于是,晚金回老家把她娘仨接到矿区居住,在石圪节矿区的南沟租住两间临时房,他搬出了宿舍。</p><p class="ql-block"> 晚金搬走后的第一个晚上,宿舍突然空落了许多。我躺在床上,望着对面那张空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张床板上,仿佛还能看见晚金盘腿坐在那里,捧着波兰《柯玛格采煤机说明书》念念有词的样子。那些我们相互抽题考问的夜晚,那些为了一个技术参数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刻,都随着他的搬离而沉寂下来。平泽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练字,只是偶尔抬头时,少了一个人问“这个参数是多少”的声音。空气里还是那股报纸的霉味,却好像少了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晚金来到宿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在南沟的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家四口就躺在光秃秃的土炕上。他想做一张床、一张桌子,从井口捡拾了一些废旧木料,但一个人实在摆弄不过来,想让我俩过去帮忙,并借上我的锯用用。我和平泽二话不说,就跟他去了南沟。</p><p class="ql-block"> 晚金的出租屋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除了灶台和土炕,别无他物。大嫂正坐在炕沿上给岩丽喂奶,大的岩菲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小脸。炕上铺着一层谷草,谷草上是一床打了补丁的褥子。墙角堆着晚金从井口捡回来的木料——七长八短的坑木,几块废弃的模板,都带着黑黑的煤屑。</p><p class="ql-block"> 那时矿上的临时家属都时兴到井口捡废旧木料做家具,晚金捡回来的这些算是多的。我参加工作前曾做过串户木匠,备有大锯、小锯、斧头、刨子、锛。我把工具摊在地上,晚金摸摸这把锯,又拿起那把斧头,眼里有了光。</p><p class="ql-block"> 我说:“咱们就先做床,一家四口不能总睡土炕。”</p> <p class="ql-block"> 平泽捡起一根坑木,在手里掂了掂:“这木头还湿的很,得先晒晒。”</p><p class="ql-block">晚金说:“等不及了,先解成木板,边做也晾。”</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木料抬到屋外的空地上。在地下挖一个一尺多深的坑,把木头放到坑里,用大板凳抵住木头使其固定。我管拉上锯,晚金拉下锯。晚金做过石匠,搭上手就能把住锯,不跑线;拉大锯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上锯的人把握方向,下锯的人配合用力。与平泽合作就不行了,他把不住锯,锯条老是跑线,解出来的板子薄厚不匀。我就教他:拉下锯也得要稳,眼睛盯着墨线,胳膊不能晃;下锯要顺着劲儿,不能硬拽。平泽学得认真,几天下来,竟也拉得有模有样。</p><p class="ql-block"> 三人拉锯有两三天了。那天傍晚,我们正拉得起劲,看见一个人顺着南沟的陡坡路往下走。走近了才看清是忠良,身上背着吉他,走近后他从身上拿出一个布包:“我爸蒸的油窝窝,给你们送点儿。”他看看了晚金,“做家具呢?得算我一个。”</p><p class="ql-block"> 晚金说:“你这两天要考试了,不好好复习,跑来干啥?”</p><p class="ql-block"> “书不能一天到晚死啃,活动活动筋骨。”忠良挽起袖子,“我能干点儿啥?”</p><p class="ql-block"> 我递给他一把小锯:“把这些长短不齐的木头锯齐它。”</p> <p class="ql-block">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解出了七八块板子。忠良的窝头就着咸菜,我们坐在木料上吃晚饭。岩菲渐渐不怕了,凑过来看那些锯好的木板,小手轻轻摸着光滑的截面。晚金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等爹把床做好,我闺女就能睡软和的床了。”</p><p class="ql-block"> “能睡多久?”平泽忽然问。</p><p class="ql-block"> 晚金愣了愣:“啥?”</p><p class="ql-block"> “我是说,这房子能住多长时间?”平泽说,“矿上的临时房,说让搬就得搬。”</p><p class="ql-block"> 晚金沉默了一会儿,把女儿放下来:“能住一天是一天。总比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强。”</p><p class="ql-block"> 忠良拨了拨吉他的弦,那涩涩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他说:“我要是考上大学,毕业了分回矿上,咱们四个还能在一块儿。”</p><p class="ql-block"> 平泽说:“不信,你考上大学还回来?” </p><p class="ql-block"> “石圪节煤矿有咱们的综采机组,有咱们的井田,咋能不回来?”忠良又拨了一下弦,“这煤黑子的命,怕是这辈子洗不白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笑了。笑声中,我抬头看天,石圪节的夜空不像城里那般灯火通明,反而看得清满天星斗。那些星星又小又密,像是谁在深蓝色的布上撒了一把碎米,却亮得扎眼。</p><p class="ql-block"> 此后个把月,我们仨一下班就往南沟跑。有时候平泽带上毛笔和旧报纸,在刚做好的桌子上练字;有时候忠良背着吉他,在锯木头的间歇弹几首不成调的歌;我则和晚金继续拉大锯解木料、刨板子、凿卯榫。慢慢地,两间屋里有了床,有了桌子,有了板凳。栗金英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块花布,裁成窗帘挂上。岩菲和岩丽在床上爬来爬去,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飘到矿区的上空。</p><p class="ql-block"> 自晚金搬出宿命后,没有人再跟我讨论采煤机组了,空落得让人心慌。平泽说:“闲着也是闲着,你也来写几个字?”我说我捉不了毛笔。他说:“我刚开始也是,写着写着就会了。”</p><p class="ql-block"> 他用稀释墨水在旧报纸上写,我在旁边看着。他写颜真卿的《多宝塔》,一笔一划,笨拙而认真。我看着看着,手心发痒,也拿起一支笔,蘸着他用剩下的墨水,在另一张报纸上写。字写得像耙子搂过似的,平泽却夸:“比我第一次强。”我知道他是鼓励我,可心里还是热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就跟平泽一起练字。他用他的旧报纸,我用我的旧报纸;他临他的颜真卿,我临我的柳公权。有时候他停下来看我的字,指出哪里结构不对,哪里笔力太弱;有时候我写累了,就看他写,看他怎样起笔、运笔、收笔。宿舍里还是那股报纸的霉味,可闻久了,竟觉得那是墨香和纸香。</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忠良来宿舍,看见我俩在写字,也凑过来,拿起笔写了几个。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工整、严谨,一笔一划都在规矩里。平泽说:“你这字,有楷书的底子。”忠良笑笑:“高中时练过几天,后来不写了。”他说着,又在报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我得回去复习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考上大学,回来教你们弹吉他。”</p> <p class="ql-block"> 我们都说好。</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在这样的粗粝与温情中交错前行。采煤机的轰鸣、练字的静默、吉他的涩音、拉锯的吭唷,渐渐汇成同一首歌。晚金家的床越做越结实,平泽的字越写越有模样,忠良的复习资料越翻越厚,而我,在机组手册和毛笔字帖之间,找到了另一种平衡。</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星光之所以亮,不是因为它们自己有多亮,而是因为有人一起抬头看。石圪节的星光,不只在题记的诗行里,更在每一道斧痕墨迹中,在每一寸并肩走过的岁月里。煤屑能染黑手掌,却染不黑心里的那点星光。</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每当我在灯下写字,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拉大锯的声音——吭唷、吭唷,一声一声,锯开了生活的粗粝,露出了里面的温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诗赞:</p><p class="ql-block"> 石圪星光映旧襟,巷深犹记斧斤音。</p><p class="ql-block"> 墨洇旧报痕留梦,煤裹行囊汗透衿。</p><p class="ql-block"> 并肘能通机组窍,围灯常话故园心。</p><p class="ql-block"> 人间自有金兰谊,不羡春风桃李林。</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