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大道淋雨记

剑永

　　天下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象亦然，晴久必雨，雨久必晴。然近两年，天时反常，厄尔尼诺悄然搅动气序，晴光灼灼，竟绵延半载无雨。去年避暑归来，困守斗室一月有余，空调低鸣，窗外骄阳如铸；今岁稍缓，却已过“三九”而寒意杳然，日日晴光温软，竟有三四个月滴雨未落。老话讲：“缺什么，补什么。”——心念一动，竟真盼起雨来。若哪日云垂四野，雨丝纷扬，微风拂面，衣襟尽湿，赤手空拳，不遮不避，踽踽行于天地清寒之间，岂非一种澄澈的自在？想雨了，是心在渴念一场洗尽浮尘的清凉。

　　这日，正值“四九”之后，距年关尚余一月。天气预报说：大寒将至，降温伴冻雨。上午九时，天色阴沉，雾气低垂，萧萧然一片清寂。虽气温 预报零度，却无风，地气尚暖，竟不觉寒。雨似将至未至，倒添几分期待——若真落雨，骑行穿行其间，倒也别有风致。我跨上那辆已伴我十年的捷安特山地车，从南湖江南村启程，驶向玉龙岛花园。十余年来，车轮碾过此路百十回，熟稔如掌纹。甫一蹬车，忽见车把上的码表黯然无光——十年前花二百元装的，今日悄然罢工。十年光阴，终至寿终正寝，心下微凛，隐隐觉出几分不言的征兆。

刚出大门，右转，对面一条窄巷静卧如旧。约莫1980年前后，我初任公交售票员，常跑22路机动班。司机姓李，人称“卷毛”，一头卷发，性子日倔。那日他驾车自这小巷“豪沟”疾驰而出——当年此处尚有两座小丘，一上一下，坡陡弯急。下坡时，我正立于车尾，为一位大婶找零：一元、二元、三元……数至八元，他忽踩急刹！我早有防备，旋身疾退，“沙沙沙”三步抢至引擎盖护栏前，堪堪稳住。欲斥，又怯，只咕哝几句。转身再数：“八元、九元……”待下班缴款，竟短一元。彼时月薪仅二十四元，一碗热面才五分钱，那一元，真如剜肉。后来才悟：定是“八”字多念一遍，钱已递出。如今小巷早拓为南湖大道，山丘夷平，四车道笔直开阔，再无陡坡，亦无惊刹，唯余风过耳际的轻响。

　　离华中农业大学正门，约两站路程，骑车恰好两公里，便至“特色牛肉面馆”。我问炸面窝的老伯：“特色”何解？他笑答：“就是店名，叫了十来年。”犹记十年前某日驾车偶过，见十数人静静排队，甚是少见，心念一动：必有真味。果然，汤头醇厚鲜辣，牛肉酥烂而不柴，尤以细粉为绝——筋道绵甜，爽口不酸，迥异于别家。几位打工的大嫂，笑容温煦，手脚利落。曾有一回，我端粉不慎，“噗嗵”一声泼洒满地。无奈重买一碗，她们却执意不收钱，连声笑嚷：“散了！散了！”那声音暖得像汤气升腾。连素来嘴刁的妻，也只点头：“好吃。”自此十年，凡经此路，必携一碗归家。

　　一碗热腾腾的牛肉细粉，一个又薄又脆、金黄微焦的面窝。再带一碗在车上，心便踏实下来，推着旧车缓步而行。约百步之遥，便是“大华家园”西门。门扉正开，我本该直行，却鬼使神差一拐，竟径直驶入。风忽而起，树梢轻摇，枯叶旋舞，雨丝悄然飘落——真下了。我忙折身出东门，在街角小铺花八元买件一次性雨衣，勉强裹住上身，匆匆拐向华中农业大学旁的南湖大道。

　　冬雨，不似春雨的缠绵悱恻，不似夏雨的滂沱暴烈，亦不似秋雨的萧瑟沁凉；它只是冷，清冽而固执，像一段不肯释怀的心事，在骨节里静静结霜。空旷大道，无垠原野，雨丝斜斜地割开空气，落上眉骨，滑进衣领，半肩瞬时凉透。风一掠过，寒意便沿脊椎攀援而上，指尖渐失知觉，一阵阵刺疼，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雨打路面的沙沙声、风过枝头的微啸、湖畔打桩机沉郁的“噗噗”声，还有自己清晰而沉稳的心跳——四声相融，如天地低语。平日被琐事塞满的脑海，忽然空出一隅：没有焦虑，没有挂碍，唯有此刻的冷，与一身湿漉漉的真实。仿佛所有委屈、疲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正被这冷雨一寸寸洗去，顺着衣角滴落，融进街面浅浅的积水里，再不见踪影。原来人有时，真需要一场不期而遇的冷雨——不是为淋湿，而是为被浇醒；待雨歇云开，才懂得如何重新暖回来。此时心中涌起我最喜欢的苏轼的名词:《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仿吟箫且徐行，

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簑烟雨任平身。

大道笔直向东，逶迤光谷，直通鄂洲黄石。十公里右转，进入民族大道。穿过武汉至咸宁的城铁线，经过三环线。沿路三百米，全成八车道，甚至更宽。上坡，不陡，且长。要想上去，须经一番力气。彼时天略似晴，雨丝星星，冷风习习，身体己经缓过劲来，浑身上下，暧气杨杨。紧握车把，调整好车速，攒足劲儿，一鼓作气，稳稳冲过。好啊，一色大路，一马平川，离家不远了！

雨中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