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女儿诔》：宝玉的千古一哭与红楼最长韵文

布衣老张

　　《芙蓉女儿诔》作为《红楼梦》第七十八回的核心韵文，是贾宝玉为悼念丫鬟晴雯所作。本文从文本校勘、文体特征、意象系统、政治隐喻及文化阐释五个维度对其进行系统性剖析，旨在揭示其作为“红楼最长韵文”在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与深层次文化意蕴。

　　一、文本形态与文献学考察

1.1 版本源流与文本定位

《芙蓉女儿诔》收录于《红楼梦》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在现存脂本体系里，庚辰本、戚序本、蒙府本等皆有收录，虽文字存在细微差异，但整体内容基本一致。程高本系统也基本保留了原文，仅对个别虚词做了调整。这些版本差异虽不影响对文本主旨的理解，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不同抄本流传过程中的演变情况，也为研究《红楼梦》的传播和版本学提供了珍贵资料。该诔文在《红楼梦》小说结构中占据特殊地位。从篇幅规模看，全文约一千二百余字，是《红楼梦》中最长的韵文作品，如此宏大的篇幅为作者充分抒发情感、详尽叙述事件提供了广阔空间。从文体复杂性而言，它融合了序文、正文、招魂歌、尾声四重结构，层次丰富，节奏多变。从叙事功能上讲，它是宝黛情感危机的转折点。诔文完成后，宝玉向黛玉征求意见，引发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这一关键对话，推动了小说情节的发展，使故事走向更加曲折复杂。

1.2 文本结构分析

诔文呈现出典型的“楚辞体”多层结构，与《楚辞·招魂》的“序—正文—乱曰—尾声”体制严格对应，充分展现了《红楼梦》作者对骚体文学的精湛掌握。

序文：“维太平不易之元”至“乃致祭于...之前曰”，约80字。此部分明确了祭祀的时间、对象等基本信息，对祭祀礼仪的时空进行了界定，并陈述了所献祭品，为整个诔文奠定了庄重肃穆的基调。 正文：“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至“有污慧听”，约650字。这是诔文的核心内容，作者深情追忆了晴雯的生平事迹，从她初入贾府的纯真无邪，到在贾府中遭受的种种迫害，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晴雯的赞美与同情，以及对迫害者的愤慨。招魂歌：“乃歌而招之曰”至“君其来耶”，约280字。采用楚辞体的招魂仪式，以连续十二个“耶”字问句，构成呼唤—询问—期盼的情感节奏。宝玉明知晴雯已逝，招魂无果，但仍怀着最真挚的情感进行呼唤，表达了他对晴雯的深切思念和无法割舍的眷恋。尾声：“若夫鸿蒙而居”至“尚飨”，约200字。想象晴雯的灵魂所处的神境，营造出一种空灵、神秘的氛围，同时也宣告祭祀仪式的终结，暗示了死亡的不可逆转和现实的残酷。

　　二、文体特征：骚体传统的复兴与变奏

2.1 句式与韵律特征

诔文全面采用楚辞体的“兮”字句式，形成了独特的节奏美学。例如“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四句排比，以“其为...则...不足喻其...”的复沓结构，层层递进地赞美晴雯的品质、性情、神韵和容貌。“兮”字的运用尤为精妙，在招魂歌部分几乎句句用“兮”，如“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营造出一种悠远、空灵的意境；而在正文部分则转为散句，使节奏张弛有度，增强了情感的表现力。

2.2 修辞体系：对偶与用典

诔文构建了密集的对偶网络，体现了骈散结合的修辞策略。当句对如“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通过空间意象的并置，生动地描绘出晴雯逝去后的凄凉景象；隔句对如“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以今昔对比的时间张力，表达了宝玉对晴雯的深切怀念和物是人非的感慨；流水对如“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情感递进爆发，强烈地控诉了迫害晴雯的恶人。用典方面，诔文密度极高，涉及历史典故（如贾谊贬长沙、鲧殛羽野）、神话典故（如聚窟洲返魂香、叶法善摄魂）、文学典故（如李贺被诏作记、石崇悼绿珠）三重系统，形成“典中之典”的互文效果。这些典故的运用不仅丰富了文本的内涵，增强了文化底蕴，还使作者的情感表达更加含蓄委婉，耐人寻味。

　　三、意象系统：花卉、金属与神话的编码

3.1 核心意象群：芙蓉的多重象征“芙蓉”作为核心意象，承载着三层象征意义。从植物学层面看，晴雯死后成为芙蓉花神，芙蓉的美丽高洁与晴雯“心比天高”的品格和“风流灵巧”的气质相契合。在文化符号层面，芙蓉在楚辞传统中象征高洁，如“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与晴雯的“冰清玉洁”形成互文，进一步强调了她的纯洁美好。在政治隐喻层面，“芙蓉”之“蓉”谐音“荣”，暗指贾府的荣华富贵转瞬即逝；“芙”谐音“扶”，暗示宝玉对晴雯的扶持无力，反映出晴雯在贾府中的悲惨命运以及贾府的衰落趋势。

3.2 祭品意象的符号学分析

序文所列四样祭品“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构成了一个精密的符号系统。群花之蕊作为植物精华，象征着生命之美，比喻晴雯“花月不足喻其色”；冰鲛之縠是珍贵的织物，象征着高贵品格，对应“金玉不足喻其贵”；沁芳之泉代表着流动纯洁的本性，寓意“冰雪不足喻其洁”；枫露之茗则象征着苦涩的悲剧命运，与第八回的枫露茶事件相呼应。这四样祭品虽微小，却“达诚申信”，构成了微物神学的祭祀哲学，与后文“黄土垄中，女儿命薄”形成强烈反差，更凸显了晴雯命运的悲惨。

　　四、政治隐喻：闺阁政治与士人放逐

4.1 “高标见嫉”：从闺阁到朝堂

诔文最具争议性的解读在于其政治隐喻系统。通过与历史典故的对读，可以清晰地看到士人放逐的话语。如“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将晴雯的遭遇比作贾谊贬长沙王太傅，贤才见斥于朝廷；“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以鲧殛于羽山（舜殛禹父）的典故，暗示直臣被诛的暴力；“鹰鸷翻遭罦罬”，象征刚正者遭陷害；“茝兰竟被芟鉏”，表示君子被小人排挤。“长沙”与“羽野”的对举尤为关键，贾谊之贬象征文人的政治失意，鲧之殛象征直臣的肉体毁灭。作者将晴雯的遭遇比于二者，实质上是将闺阁婢女的命运升华为士人政治命运的隐喻，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不公。

4.2 “诐奴”与“悍妇”：谁是迫害者？

诔文明确指认了迫害者，“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诐奴”指向王善保家的等告密者，他们为了个人私利，在王夫人面前进谗言，导致晴雯被逐；“悍妇”则直指王夫人，其“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是晴雯被逐的直接原因。此处的暴力修辞“箝口”“剖心”突破了传统悼亡文的含蓄，呈现出激烈的政治控诉。这种控诉的深层结构在于，晴雯的“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正是明清之际士人处境的镜像，反映了才华与地位的错位、清白与污名的冲突、个性与体制的对抗。

　　五、文化阐释：招魂仪式与文学治疗

5.1 招魂歌的仪式功能

招魂歌部分严格遵循《楚辞·招魂》的“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结构，但有所变奏。连续十二个“耶”字问句，构成呼唤—询问—期盼的情感节奏，与《招魂》的“魂兮归来”有所不同。宝玉的招魂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仪式性哀悼，他最终承认“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招魂的失败反证了死亡的不可逆转。然而，这一仪式也表达了宝玉对晴雯的深情眷恋和无法接受她离去的现实，是他情感的一种宣泄和寄托。

5.2 文学作为哀悼的技术

诔文的写作过程本身构成了一种文学治疗。首先，通过命名治疗，为晴雯确立“芙蓉女儿”的神格，对抗了“狐狸精”的污名，使晴雯在死后获得了应有的尊严和地位。其次，记忆重构，通过“眉黛烟青，昨犹我画”等细节描写，重建了宝玉与晴雯之间的美好回忆，强化了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再次，正义诉求，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的神话叙事，为晴雯争取死后的公正，表达了宝玉对公平正义的渴望。最后，情感宣泄，“箝诐奴之口，剖悍妇之心”的暴力想象，释放了宝玉无法实现的复仇欲望，缓解了他内心的痛苦和愤怒。

　　六、结论：作为文化文本的《芙蓉女儿诔》

《芙蓉女儿诔》具有三重超越的文学史价值。其一，文体超越，它将楚辞骚体、骈文对偶、祭文礼仪熔于一炉，创造了清代悼亡文学的新范式，为后世悼亡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借鉴和启示。其二，身份超越，打破了主仆界限，以士人悼亡的规格祭奠丫鬟，实践了《红楼梦》“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的价值观，体现了作者对女性的尊重和赞美。其三，隐喻超越，闺阁小叙事与政治大叙事的叠合，使晴雯之死成为美好事物被权力摧毁的普遍象征，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

诔文结尾“呜呼哀哉！尚飨”的收束，既是仪式的终结，也是言说的不可能。在“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的残酷现实面前，一切华丽的辞藻都归于沉默。这种沉默的修辞，或许正是《芙蓉女儿诔》最深层的悲剧力量，它让读者在感受到命运无常的同时，也对社会的不公和黑暗进行深刻的反思。

《芙蓉女儿诔》全文：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及闻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瓠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君其来耶！”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莒。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尚飨！

原文与翻译对照：

【序文】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正值太平盛世难以变更的开元之年，芙蓉桂花争奇斗艳的八月，无可奈何的悲伤之日，怡红院中污浊的宝玉，恭敬地用百花的花蕊、鲛人织成的冰绡纱、沁芳闸的泉水、枫露茶，这四样东西虽然微薄，姑且用来表达我的真诚，于是到白帝宫中掌管秋天芙蓉花神的女儿面前祭奠说：

【正文】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

私下想来，女儿自从降临这污浊的尘世，到现在总共十六年了。

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

她先前的家乡籍贯和姓氏，早已湮没沦丧而无法考证了。

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

而我得以在枕席之间、梳洗之时，休息宴游之际，与她亲近相处，总共只有五年零八个月多一点。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回想女儿生前，她的品质，黄金美玉不足以比喻其高贵；她的性情，冰晶雪莹不足以比喻其纯洁；她的神采，星辰日月不足以比喻其精光；她的容貌，鲜花明月不足以比喻其美丽。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姐妹们都仰慕她的贤淑娴雅，老妇们都敬仰她的贤惠美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

谁料想恶鸟鸠鸩嫉妒她高翔，雄鹰反而遭到罗网的陷害；恶草薋葹嫉妒她的芬芳，香草茝兰竟然被铲除！

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

花儿本来就娇弱，怎能承受狂风；柳树本来就多愁，如何禁得起暴雨！

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

偶然遭到毒虫般的谗言陷害，于是染上了不治之症的病痛。

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

因此樱红的嘴唇褪色，呻吟声不断；杏花的脸庞枯萎，面色憔悴。

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

诽谤诟骂，出自闺门之内；荆棘杂草，蔓延到门窗之前。

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

难道是自招过失而被废黜？实在是蒙受诟骂而终结一生。

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

既忧郁深沉没有尽头，又含冤受屈无穷无尽。

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

高尚的品格遭人嫉妒，闺房中的怨恨堪比贾谊被贬长沙；刚直的性格遭遇危难，女子的悲惨甚于鲧被诛于羽山荒野。

自蓄辛酸，谁怜夭折？

独自蓄积辛酸，谁来怜惜她的早逝？

仙云既散，芳趾难寻。

仙云已经散去，芳踪难以寻觅。

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迷失在聚窟洲，哪里有返魂香来？海上没有了仙槎，无法获得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

眉间青黛如烟，昨日还是我亲手描画；玉指环冰冷，今日请谁来温暖？

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

鼎炉中剩余的药还在，衣襟上泪痕的渍迹尚存。

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

鸾镜分离，愁苦地打开麝月奁盒；梳子化龙飞去，悲哀地折断檀云梳齿。

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

金钿丢弃在草丛中，翠盒捡拾于尘埃里。

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鳷鹊楼空，白白悬挂着七夕乞巧的针；鸳鸯带断，谁来接续五色的丝线？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

况且正值秋天时节，白帝掌管时令，孤枕有梦，空室无人。

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

梧桐台阶月色昏暗，芳魂与倩影一同消逝；芙蓉帐中香气残余，娇喘与细语都已断绝。

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

连天的衰草，岂止是蒹葭；遍地的悲声，无非是蟋蟀。

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

露湿台阶晚砌，寒风穿帘却听不到捣衣的砧声；雨打荔枝秋墙，隔院很少听到哀怨的笛声。

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

芳名尚未泯灭，檐前的鹦鹉还在呼唤；艳质将要消亡，槛外的海棠预先枯萎。

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

屏风后捉迷藏，莲步无声；庭院前斗百草，兰芳空等。

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抛残的绣线，银笺彩缕谁来裁剪？褶断的冰丝，金斗御香尚未熨烫。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

昨日承奉父命，已乘车远去祭奠姽婳将军；今日触犯母威，又拄拐杖将近抛弃你的孤柩。

及闻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

等到听说棺木被焚，惭愧违背了共葬一穴的盟誓；石椁成灾，愧疚地想起同化为灰的诮语。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

于是在西风古寺中，青磷鬼火滞留；落日荒丘上，白骨零星。

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

楸树榆树飒飒作响，蓬草艾草萧萧悲鸣。隔着雾霭的墓穴有猿猴啼哭，绕着烟雾的田埂有鬼魂哭泣。

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

自以为红绡帐中，公子情深意重；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比纸薄！

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

如汝南王般泪尽成血，斑斑洒向西风；如石崇般余衷难诉，默默倾诉于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

唉！固然是鬼蜮制造的灾祸，难道神灵也会嫉妒？

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

钳制那谗佞奴才的嘴，惩罚岂能从宽？剖开那悍妇的心，愤恨仍未消解！

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

你我的尘世缘分虽然浅薄，然而我的情意岂能终结。

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因此怀着恳切思念，不禁发出谆谆追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

才知道上帝垂下旌旗，花宫等待诏命，生前与兰蕙为伍，死后掌管芙蓉。

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

听小丫鬟的话，似乎荒诞无稽；以我这浊玉的想法，则深信有依据。

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

为什么呢？从前叶法善摄取魂魄来撰写碑文，李长吉被天帝诏去作记，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

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

所以根据事物来匹配人才，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难道会滥授其位吗？

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

才相信上帝委托权衡，可以说是极为恰当协调，大概不会辜负她所禀赋的才华。

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

因此希望她英灵不昧，或许升降于此，特地不揣冒昧用鄙俗的词句，有污她的聪慧之耳。

【招魂歌】

乃歌而招之曰：

于是唱歌来招魂说：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天空为何如此苍茫啊，你是乘着玉虬遨游在苍穹吗？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大地为何如此茫茫啊，你是驾着瑶象降临到黄泉吗？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望见那光彩斑斓的伞盖啊，还是箕宿尾宿的光芒吗？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排列着羽饰作为前导啊，危宿虚宿在两旁护卫吗？

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驱使云神丰隆作为随从啊，月神望舒降临了吗？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听到车轨伊轧作响啊，是驾着鸾鹥出征吗？

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闻到浓郁的香气啊，是把蘅杜香草连缀成佩带吗？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裙裾光彩闪烁啊，是镂刻明月作为耳珰吗？

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借葳蕤香草筑成祭坛啊，点燃莲花灯烛照明兰膏吗？

文瓠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雕饰瓠匏作为酒器啊，滤出美酒斟满桂花酒吗？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凝望云气啊，仿佛看见了什么吗？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俯身细听啊，恍惚听到了什么吗？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期望在无边无际的太空遨游无阻啊，忍心抛弃我于尘埃之中吗？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请风伯为我驾车啊，希望能并辔同归吗？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我心中为此感慨啊，徒然呼喊又有什么用呢？"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你安然长眠啊，难道天命的变化就在于此吗？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既然墓穴已经安稳啊，返归本真又还有什么变化呢？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我还如桎梏般悬附于世啊，灵魂会感召我叹息而来吗？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来吧停吧，你快来吧！"

【尾声】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

至于你居住在混沌之中，寂静独处，即使降临于此，我也无法看见。

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

扯起烟萝作为步障，排列苍蒲森严如行伍。

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

警醒贪睡的柳眼，消解莲心的苦味。

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

素女在桂岩相约，宓妃在兰渚迎接。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描述众仙女以音乐迎接晴雯升为芙蓉花神的场景）

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

征召嵩岳之妃，开启骊山之姥。

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

灵龟呈现洛浦的神灵，神兽表演咸池的舞蹈。

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

潜入赤水啊龙吟，集于珠林啊凤飞。

爰格爰诚，匪簠匪莒。

于是感格真诚，不用簠莒之祭。

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

从霞城出发，回到玄圃。

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

既已隐约若通，又氤氲忽然阻隔。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

离合如烟云，空蒙如雾雨。

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

尘霾收敛啊星斗高悬，溪山秀丽啊月正中天。

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

为何心意忡忡，如同梦醒般栩栩？

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

于是我欷歔怅望，哭泣彷徨。

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

人声寂静，天籁如竹声。

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

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作响。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表达哀思啊以此祈祷，完成礼仪啊期望吉祥。

呜呼哀哉！尚飨！

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

《蝶恋花·悼芙蓉女儿》

素影飘零香暗度，冷月寒塘，宿雾迷归路。翠减红消谁与诉，冰肌玉骨今何处。

曾记花前同看雨，雅韵柔情，都作风前絮。一曲悲歌如泪注，诔成难寄黄泉去。

《鹧鸪天·悼芙蓉女儿》

冷月无声照浅塘，残荷泣露暗神伤。仙姿已逐秋风去，玉骨空留冷梦长。

思旧事，忆清狂，花前曾共说芬芳。而今谱就招魂曲，诉与黄泉泪几行。

《浣溪沙·悼芙蓉女儿》

冷月无声坠晓霜，残荷枯立水中央。香魂何处觅仙乡。

记得花前同听雨，那堪风后独回肠。一笺诔韵泪千行。

　　以下是《芙蓉女儿诔》中出现的部分典型生僻字及其读音与释义：

诔‌（lěi）：专指叙述死者生平、表示哀悼的文体，即“悼词”。

‌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羽毛有剧毒，常用于指毒害。

‌薋‌（cí）：一种形似蒺藜的草，常与“葹”连用，比喻恶草或小人。

‌茝‌（chǎi）：同“芷”，一种香草，即白芷，象征高洁的品行。

‌芟‌（shān）：割除、铲除的意思。

‌鉏‌（chú）：同“锄”，指锄头，此处引申为铲除、摧残。

‌罦‌（fú）：一种装有机关的捕鸟网。

‌罬‌（zhuó）：同“罦”，指捕鸟的网具，常与“罦”连用，喻陷害。

‌蛊‌（gǔ）：传说中人工培养的毒虫，引申为暗中害人。

‌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喻阴险恶毒之人。

‌膏肓‌（gāo huāng）：古代医学指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为药力难及之处，后用“病入膏肓”喻病情严重或问题无法挽救。

‌縠‌（hú）：一种有皱纹的薄纱，常用于形容轻盈的织物。

‌瓟‌（báo）：同“匏”，指葫芦类植物，此处与“斝”连用为“瓟斝”，是古代一种酒器。

‌斝‌（jiǎ）：古代青铜制的三足酒器，用于温酒或祭祀。

‌醽‌（líng）：古时一种美酒的名称。

‌醑‌（xǔ）：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