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德哥(程显德)

<p class="ql-block">东北的惊蛰,没有雷。常常是静悄悄的,并没有那一声撼动天地的春雷来宣告。它的到来,是气味一缕缕地换,是声音一点点地渗,是那股子蕴藏在每一寸冻土下的、沉默而庞大的生机,再也按捺不住,开始温柔地顶破坚壳。它告诉你,关了一冬天的窗户,可以拉开一条缝了;闷了一季的心,该拿出来见见风,晒晒太阳了。一切都在融化,在流动。春天,在东北的黑土地上,落了脚。</p> <p class="ql-block">《沁园春·惊蛰》</p><p class="ql-block">蛰启玄黄,雷动苍茫,山光入砚。</p><p class="ql-block">正云筛碎玉,桃腮破冻;风扶残雪,柳眼窥窗。</p><p class="ql-block">风随律动,草芽暗顶,一脉生机土底藏。</p><p class="ql-block">谁挥笔,等青山浅黛,漫写初阳。</p><p class="ql-block">回眸雾锁寒江,化千缕游丝绕野原。</p><p class="ql-block">有蓑衣耘亩,鞭梢醒墒;叱犊田畴,梨云渐白。</p><p class="ql-block">蛰字如碑,九洲春还,万物争裁碧玉裳。</p><p class="ql-block">待他日,看惊雷起处,天地文章。</p> <p class="ql-block">起初是风变了味。那干冷刺骨的风里,不知哪天起,掺进了一丝极隐约的、几乎捉摸不到的潮气。吸一口,凉还是凉,却没了那种刮喉咙的燥,倒像是谁把冰抿成了水汽,若有若无地润着。向阳的坡上,那一片背了整整一冬的、铁灰色的雪壳,边缘开始发暗,发乌,晌午头太阳最好的时候,能看见极其细微的水痕,亮晶晶的,像老人眼角的一星泪,那是冬天在松动,在悄悄的融化。</p> <p class="ql-block">声音也多了起来。夜里静下来,侧耳听,封冻的河面底下,不再是死寂一片。有“咔……嘣……”的闷响,悠长,低沉,从大地深处传来,仿佛巨人在厚厚的冰壳下翻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那是冰层的骨骼在拉伸,在断裂。白天,屋檐下的冰溜子,尖端开始滴答水,一滴,两滴,不慌不忙,在门前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这滴答声,比什么钟表都准,是春天踩下的、湿漉漉的脚印。</p> <p class="ql-block">最让人心里痒痒的,是那股子空气里的“躁”。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但你就是知道,不一样了。阳光明明还不怎么暖和,可照在身上,那光线里像掺了金粉,亮得晃眼,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街上的人,脚步仿佛也轻快了些,厚重的棉袄裹不住了,总想敞开怀。孩子们的眼珠更亮了,盯着墙根儿、沟渠边任何一点可能的变化。老人们靠着江滨公园椅子上晒太阳,眯着眼说:“地气通了”。</p> <p class="ql-block">终于,在某个清晨,你推开门,会猛地怔住。那股盘踞了一冬的、干冷的、尘土气的味道消失了!空气清冽得像刚从深井里打上来,吸到肺里,凉丝丝,却饱满滋润,带着泥土苏醒时特有的、微腥的芬芳。仔细看,背阴处残雪的黑边又扩大了一圈,湿润的泥土裸露出来,颜色是深褐的,饱含着水分。向阳的墙根下,或许已经有一星半点极嫩极怯的绿意,胆怯地探着头。天空不再是呆板的灰白,而是一种淡淡的、润润的鸭蛋青色,高远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站在这微凉的春风里,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惊醒的一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