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会隐身的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建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乙巳蛇年除夕,窗外飘着糖桂花般细碎的雪,屋里暖烘烘的,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们家的故事,总离不开那只走丢的三花猫——玲花。</p><p class="ql-block"> 玲花是三年前长子令琪从南阳带回家的。那时它瘦得皮包骨头,伏在旧冰柜角落,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们,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球。几天后才逐渐和我们熟识并认可了这个新家。小女儿凌寒扑过去抱它时,它竟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裤角,软乎乎的毛贴着她掌心,那一刻,家里的空气都变温暖了。</p><p class="ql-block"> 我给它取名玲花,"玲"是沿袭两个孩子名字的谐音,“花”是它橘色皮毛上有黄、褐、黑相间的花纹,像团揉碎的阳光。嘴上有块黑斑。从此家里增添了许多热闹气氛:玲花常会蹲在衣柜顶上看窗外的云,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会在孩子们写作业时蜷在他们身旁,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它成了家里的小太阳,把平淡琐碎的日子烘得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岁末临元旦,我们搬家到学校住,一天夜晚,可能是门没关好。玲花不知何时溜出门去寻乐子,却再也没回来。我们找了整整几天,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草丛,都喊着它的名字,脚步踩着泥泞,喉咙喊得沙哑,连玲花最爱的小鱼干猫粮都撒在了沿途,可回应我们的,只有东风卷着落叶的呜咽。</p><p class="ql-block"> 凌寒最先红了眼。蹲在圆形猫窝旁,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猫窝都沾了泪。连着几天茶饭不香,睡前总要摸着玲花的旧项圈掉眼泪,嘴里反复念着:“花花是不是迷路了?会不会被坏人抓走了?”妻子也怅然若失,常常对着空荡的猫碗发呆,屋里少了玲花的身影,连笑声都淡了许多。我看着一家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却只能强撑着安慰他们,说玲花一定是被附近邻居收养了,得到了更好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临新年,家里却冷清得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整天散不去。直到元宵节前昔,令琪从淅川回来,额角泛着光彩,眼神有些闪躲,拎着一个蛇皮袋,支支吾吾地说:“爸,妈,我……我把花花找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赶忙凑过去看,袋子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团花白相间的毛。原来又是只猫,脑袋和玲花太像了!同样的橘色皮毛,背上晕开几缕淡墨痕,连琥珀色的眼睛都透着几分相似的怯意。但是身上、尾巴上的毛特别长,嘴上没有黑斑。妻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又很快暗下去,伸手摸了摸猫,声音发颤:“这不是花花……”</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令琪挠了挠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它不是花花,就是……看跟花花长得像,就带回来了。事先没敢跟你们说,怕你们生气。”</p><p class="ql-block"> 原来令琪瞒着我们,在宠物市场发现这只猫。它缩在铁笼里冻得发抖,看着和玲花有几分相似,他一时心软,就花了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把它买了下来。他说他就要继续去辽宁上学了,想让这只猫陪陪我们,冲淡家里的失落。</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围了过来,小女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妻子叹了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眼底的愁绪散了些:“既然带回来了,就养着吧。给它取个名字吧?”</p><p class="ql-block"> “还叫花花罢吧。”令琪轻声说。妻子不同意,说怎么也取代不了原来那只花花在她心中的地位。我说,他的浑身的毛又细又长,就叫“长毛”罢,名字普通点好养。</p><p class="ql-block"> “长毛”胆子小得像芝麻粒儿。刚放进的猫窝,它浑身发抖,倏地溜出来 ,缩在角落再也不肯出来,连猫咪们最爱的猫条都不敢碰。我们不敢强行抱它,只能放了食物和水,关了卧室门,让它慢慢适应。</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看它,猫窝旁的猫粮吃光了,水碗也被舔出了印子,可长毛却不见踪影。我们找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沙发底、衣柜缝、书架旁、床底下,角柜下都翻了,连一根猫毛都没找到。</p><p class="ql-block"> “会不会跑出去了?”我有些着急,推开窗户往外看,楼道里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 令琪摇了摇头,指着猫碗旁的爪印:“你看,这是刚印的。还有猫粮也没有了,说明它还躲藏在屋里,只是不肯出来。”</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长毛就像施了隐身术。我们再也没见过它的面,可家里每天都留下它的痕迹:猫粮按时减少,连碗也舔得干干净净,地板上偶尔会出现细碎的爪印,有时还能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个小影子在躲躲藏藏。</p><p class="ql-block"> 凌寒写完作业,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找长毛,喊着“咪咪、出来呀”,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寂静。小女儿会趴在地上,对着床底轻声唤它,令琪会把猫条放在客厅中央,然后躲在门后偷偷看,可每次都落空。妻子也会趁着做饭的间隙,在屋里转几圈,嘴里念叨着:“猫子出来吃点东西吧,我们都想你了。”</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奇怪,这只猫分明是怕生,否则每天都在屋里活动,就是不肯露面。令琪说有时半夜醒来,能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可等披了衣服起身去看,又什么都没有。那声响像个调皮的精灵,勾着人的好奇心,却总让人扑空。</p><p class="ql-block"> 元宵节晚上,圆圆的月亮挂在中天月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银纱。一家人坐在桌前吃汤圆、饺子。碗里的芝麻馅汤圆浮在汤里,甜香四溢,可话题还是绕着小猫长毛。</p><p class="ql-block"> 小女儿咬了一口汤圆,说:“爸爸,小猫是不是还在怪我们。它是不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它?”妻子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红:“不是的,它只是太胆小了。它慢慢会熟悉我们的。”</p><p class="ql-block"> 令琪已去了辽宁,在手机微信上轻声说:“都是我不好,当初不该瞒着你们带它回来。饿它几天,自己就忍不住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不怪你。这只小猫,就像个藏起来的小秘密,陪着我们。它虽然不肯露面,可每天都在,不也挺好的?”凌寒说:“我宁愿见不到它,也不同意让它挨饿。”</p><p class="ql-block"> 话虽这么说,我们心里却总憋着点好奇。这只会隐身的猫,到底藏在哪里?是在衣柜的夹层里,还是在书架的最顶层?它是不是每天都在偷偷看着我们,听我们喊它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孩子睡下了,妻子也去了卧室。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暖黄的灯光落在空荡的猫窝上,像覆了一层温柔的纱。忽然,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喵”,细弱又软嫩,像一团棉花蹭过脚踝。我猛地低头,眼底却只掠过一团影子,快得如同月光下的流萤,转瞬便隐入了书桌底的阴影里。</p><p class="ql-block"> 只有地板上,新添了一个小小的爪印,沾着几粒猫粮的碎屑,像它偷偷留下的暗号,又像一颗藏在时光里的糖。</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拿起一旁的猫条,轻轻挤在瓷碗里。鲜美的鱼香漫开时,我没有再去寻找,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那碗冒着香气的猫条,望着窗外圆得没有一丝缺憾的月亮。</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只会隐身的猫,不是刻意的躲藏。它是玲花走后,家里悄悄生长的新希望;是孩子们失落时光里,悄悄藏起的温柔;是我们藏在岁月缝隙里,未说出口的想念。它或许还躲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正隔着空气,望着这盏为它亮着的灯,望着碗里充满诱惑的食物。</p><p class="ql-block"> 马年的元宵月正圆,人间烟火正暖。我不必急着寻它,不必逼它走出阴影。我只愿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守着食物,守着家里的热闹,等这只胆小的小猫,终于卸下所有胆怯,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从阴影里走出来,轻轻蹭过我们的掌心,让我们好好抱抱它。那些藏在隐身背后的温柔与陪伴,终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与我们撞个满怀。</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5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