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

沧浪琴主

<p class="ql-block">  微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铃,散落的铃声撞击到粉墙上的绿窗棂,又珠玉般地散落到碧草如茵的原野里。春,来得那么羞涩、仓促又那么地令人眷念、不舍。</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红叶李含了苞,开成朵,在春风里盈盈摇曳,仿佛颤微微地开在我的心尖上。每次从那花树下经过,总是忍不住久久凝望。因为我知道,那花期顶多不过七八天。若是不小心错过,又得等到来年。人们常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可是,那到底只是相似呀,今年的花,永远只是独一无二,永远只是今朝别后永不再来。</p><p class="ql-block"> 花开花落,终究是这春风里解不开的惆怅!</p><p class="ql-block"> 夏天,有着一望无际的盛大,似乎足以让人忘却生命的苍寂。秋天,本就萧瑟苍凉,再望前看,亦无非只有冬的沉寂。而冬,万物枯槁凋零,仿佛连生死都只剩下一片边际模糊的混沌世界。惟有春花,像是看得见的流年,她们一茬接一茬地开着,像是天地间开出的时光之花,一茬接一茬地催人老去。</p> <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底,永远开着一树盛放的杏花。在城郊一畦金色的油菜花田的中央,弯弯曲曲的小道尽头,有一个灰扑扑的农家院落,院子里一所青砖黛瓦的老屋,门前一棵古老的杏树,开在温柔和煦的金色春阳里。那亦差不多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遇上那么美的杏花。花朵白里透着粉,像是一个酒至微醺的旧时美人,玉面粉颜,身姿轻盈,清风起时,花瓣片片纷飞,簌簌而下,落花成阵。彼时,我不过十五岁,刚刚离家,开始这一生最初的远行与漂泊。那天,我走散了原本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春游的人群,一个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遮天蔽日的杏花树下。不远的农家,还传来谭咏麟悠长而深情的歌:“忘不了杏花春雨中的你,那盈盈的笑语。雨打风飘,年华流走......”</p><p class="ql-block"> 后来,几乎每年春天,我都会去那里探望当年的那棵杏花树,仿佛去探望那个少年时的自己。年复一年,历经半生风尘,可终于还有一棵盛放的杏花,在等着我归来。前些天有朋友笑言,说我们都是一群没有故乡的人。我说,所谓故乡,只是我们此生最初出发的地方。而世间一切可以令人与少年时的自己重逢的人与物与事,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  我将十五岁的年华铭刻在城郊的杏花树上,而杏花年年开在春风里,只要春风还来,我的故乡便在,当日的少年便还在!</p><p class="ql-block"> 青石小巷里,落满金色的阳光,春阳如织,春风如水。祖母打开一口巨大的樟木箱子,将绸缎的被面,锦绣的旗袍一件一件地晾在巷口的红花碧树之下。那是祖母年轻时的旧物,却依旧年年会被她小心翼翼地搬出来,晾在春阳之下。祖母说,冬阳太冷,夏阳太热,秋阳又有了萎靡之势,惟有春阳,温柔和暖,足以让这些衣物回归到原本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而我最喜欢穿行在那些晾晒的衣物的中央,仿佛走进深深的时光的巷陌。华美的衣物,老去的祖母,像是前世今生的轮回,春之枝头的岁岁花开。我曾问过祖母,这些再也不用不上的被面和这些再也穿不上身的旗袍,为何还在珍藏在樟木箱里,为何还要年年晾晒?祖母微微地笑,她的原本浑浊的眼光,亦仿佛瞬间变得清澈。她说:“我珍藏的只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珍藏的时光呀。”</p> <p class="ql-block">  春风,像是天地间最为丰润的养分,在天,化为行云,在地,成为流水,滋养着世间万物,芸芸众生。</p><p class="ql-block"> 屋后的青山坡是春日里的宝藏,上面长满各种的野菜。石缝间的野葱,田埂上的折耳根,枝头的香椿芽。时令的草木是开在人间的花,采一把回家,洗净,切碎,野葱煮成粥,香椿炒鸡蛋,折耳根凉拌成盘,一粥一饭,长歌采薇。若再沏一壶明前清茶,粥饭入口,茶香萦怀,每一口都是人间至味,俗世清欢。</p><p class="ql-block"> 春夜细雨,那细密的雨滴微凉如丝。想着窗外盛放的漫天红叶李花,心里便有了惦念。一夜辗转,牵肠挂肚,第二天清明,推开窗,只见雨过天青,落花满地,不禁唏嘘怜惜。有时候觉得“惜”这个字是真的美,没有悲伤的沉重,亦没有失落的仓惶,而只是一种淡淡的忧伤。或许那不应该叫惜,而更应该叫做春愁。</p><p class="ql-block"> 所谓春愁难遣,并非物欲,只因真情。像是千年前那些关于春天的绝美的诗词,桃花依旧笑春风,或是梨花满地不开门。</p><p class="ql-block"> 而我心里最美的春夜,应该是张爱玲笔下,那个有月亮的晚上。在屋后的桃花树下,一个洁白的少年穿过皎白的月色,轻轻地走过来问:“嗨,原来你也在这里吗?”我想,那一夜一定春风拂面,春月映天。</p> <p class="ql-block">  每年初春,母亲总会亲自做一回春酿。春阳下晾干蒸熟的糯米,热被窝里发酵出甜蜜的酒香。待得元宵夜里,花月之下,煮一碗酒酿丸子,温暖和煦,舌尖缠绵,仿佛有春风卷帘,春月入怀。尽管初春寒凉,但仍觉那寒凉的空气里,早已有了蓬勃的春的气息,那样地令人欢喜愉悦又心旷神怡。我常常疑心,张若虚笔下的春江花月夜,一定是像元宵这样的花初绽,月正圆的初春之夜。初春,乍暖还寒,亦正是春将来未来。未来,还有那么盛大的一个春天,在为我们等待。</p><p class="ql-block"> 这样想来,便觉昨夜的严冬,早已消融。以后纵有江湖夜雨,又怎抵得过眼下,这浩浩荡荡的春风十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