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人生而自由

灌木丛低低伏在雪里，绿得执拗。不是鲜亮的春绿，是冻过、忍过、却始终没松手的绿。雪压着枝，枝托着雪，底下那点绿意，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轻轻顶在冬与春的门槛上。

一株小花，在雪里支起几朵黄，细瓣薄得能透光。雪粒停在花心，没化，也没坠，仿佛怕惊了这抹亮色。它不争高，不抢眼，就那么开着，像春天派来投的第一封信，字迹清浅，却盖着雪的邮戳。

细枝上黄花点点，红蕾微张，雪如薄纱浮在枝间。远处楼影淡了，树影也淡了，唯有这丛枝，把冬的余白与春的初色，一并端在雪光里。

树梢上，嫩芽已冒头，青中泛黄，怯生生的。雪还趴在枝干上，可芽尖已微微翘起，像在雪被下伸了个懒腰。树下灌木白着，楼上玻璃映着灰天，可就这一小簇绿，让整条街的冷，忽然有了回音。

松针上的雪薄而匀，像撒了一层盐粒，可针叶仍是青的，青得发亮。松树不落叶，它把整个冬天都穿在身上，而雪，不过是它披的一件素衣。风过时，雪簌簌落，青色便一寸寸浮出来——原来它一直醒着，只是没说。

树干底部裹着白布，是人给它围的冬衣；枝头光秃，却干干净净。雪在它身上落得从容，不厚不薄，像一层薄霜，盖不住树皮的纹路，也压不住它站姿里的筋骨。它不争春，却早把春气，藏进了年轮深处。

灌木丛里，黄花一簇簇开在雪地里，不靠阳光催，不等暖风唤，就那么亮着。花小，色浓，雪白，花黄，衬得人心里一松——原来春天不是轰然降临，是这样一朵、两朵，悄悄把雪地，点成棋盘。

雪粒在枝条间堆出微小的山峦，而黄花就开在山坳里。背景虚了，世界也小了，只剩这丛灌木，捧着自己的光。它不宏大，不喧哗，只是把雪与花、冷与暖，妥帖地长在了一起。

雪还在下，或已停了；春还没到，可它已在路上——不是踏着鼓点来，是踩着雪粒的间隙，从枝头、芽尖、花蕊里，一寸寸，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