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过海

晋绥剪纸人家李去平

彩纸裁云映吕梁，八仙踏浪渡汪洋。

千刀刻就神仙骨，各显神通福满堂。

剪韵铿锵忆晋绥，烟波浩渺见仙姿。

手中红纸藏天地，过海神通在此奇。

匠心独运剪流光，八位仙家渡海忙。

莫道尺幅方寸小，吉祥万代福绵长。

彩纸裁云映吕梁，八仙踏浪渡汪洋。

曹国舅持笏立云表，袍上云纹翻作浪——

那一刀落处，不是纸屑纷飞，是晋绥山风卷起千载正气；

那一抹红里，岂止官服威严？分明是人间清正，借神格而长存。

蓝采和提篮过海时，风把花瓣吹成星子。

她裙裾未动，花已先开；扇未轻摇，香已满袖。

谁说神仙不近烟火？她篮中春色，原是吕梁沟壑里年年不凋的山桃、野杏、刺槐——

剪刀游走如溪，红纸铺展似岸，她提的哪是花？是人间对美的执念，一提就是八百年。

张果老倒骑驴，驴耳竖着听潮音。

驴背驮的不是葫芦，是吕梁山坳里晒干的枣、窖藏的醋、窑洞顶上晾着的红辣椒；

他笑纹里藏的不是仙气，是赶集老汉数铜钱时眯起的眼、是冬夜火塘边讲古的咳嗽声。

海再阔，阔不过山民心里那点憨厚；浪再高，高不过驴蹄踏碎晨霜的轻响。

韩湘子横笛吹海，音波凝成浪花三叠。

笛声里有离石古渡的船号子，有柳林孟门的黄河夯歌，有临县伞头秧歌甩出的高腔——

他指节微弯，不是描摹仙姿，是捏着吕梁剪纸里最韧的那道折痕；

笛孔吐纳之间，吹的不是蓬莱雾，是山里孩子追着纸鸢跑过麦茬地的喘息。

何仙姑执莲而立，莲瓣未开已见清光。

她腕上银镯叮当，响的是交口山泉撞石之声；

衣带飘处，不是仙袂，是孝义梧桐叶落时扫街的沙沙声、是中阳剪纸艺人剪断最后一根纸筋时的轻叹。

莲出淤泥而不染？不，她把淤泥剪成云纹，把浊浪剪成水波纹，把人间烟火，剪成不谢的莲。

铁拐李拄杖踏浪，葫芦里晃着半瓢酒、半瓢药、半瓢山野的苦与甘。

他胡须是柳林枣木根须，拐杖是兴县核桃木的老枝，葫芦皮上刻的不是符咒，是村口石碾上磨出的年轮。

谁说神通须腾云？他拄杖一戳，海面就浮起一筐新蒸的莜面栲栳栳——

热气腾腾，才是吕梁人最硬的法术。

吕洞宾仗剑劈开云阵，剑光却软如柳枝。

他袍上金纹，是碛口古镇窗棂上晒着的铜钱串；

剑锋所指，不是妖氛，是山梁上被风掀翻的荞麦花、是石楼梯田里弯腰插秧的脊背、是剪刀尖上悬而未落的那根纸丝——

千刀万剪，只为等这一线不破的韧劲。

汉钟离摇扇笑指沧海，扇骨是汾阳竹，扇面是剪剩的红纸边角。

他扇出的风，吹散吕梁山头的雾，也吹亮孩子眼里的光；

扇坠上那颗小铃，响的是临县道情戏开场的梆子声，是剪纸摊前铜铃被风撞响的清越。

神通何须惊雷？一扇轻摇，便把日子摇得红火、摇得绵长。

曹国舅再立潮头，笏板映日如镜。

镜中照见的不是天庭阶陛，是兴县蔡家崖窑洞前晾着的剪纸样稿、是岚县面塑师傅捏出的八仙小像、是孩子把红纸折成小船放进雨后水洼的专注。

他袍上云纹，原是剪刀游走时自然生出的呼吸——

所谓各显神通，不过是把祖宗传下的那把剪刀，剪得更稳、更准、更暖些。

蓝采和篮中花又开了，这次是剪纸新样：

一枝牡丹，瓣瓣是兴县剪纸的“锯齿纹”；

一枝芍药，蕊蕊是中阳剪纸的“月牙纹”；

篮底压着的，是吕梁山民写在红纸背面的祈愿——

“愿田里谷穗沉，愿灶上饭香浓，愿剪刀不钝，愿年年有今日。”

那福字桃子旁，卧着一只剪纸小兽，角似鹿、尾似鱼、蹄似马、目似鹰。

它不属八仙坐骑，却驮着吕梁山所有未出口的祝福：

驮着交口山民采药时哼的小调，驮着石楼老农数麦粒时的笑意，驮着剪纸艺人灯下眯眼穿针的侧影——

原来最灵的神通，是把整座山的热气，剪进一张薄薄的红纸里。

三匹马臀上开的不是花，是剪纸人心里的火苗。

棕色那匹，鬃毛里藏着离石老醋的酸香；

两匹红马，蹄印里溅出的是柳林枣酒的甜冽。

它们不奔蓬莱，只奔年集上第一声叫卖、奔剪刀下最后一片红纸屑、奔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松枝火——

马年行大运？运就在这奔腾的烟火气里。

那卡通马驮着福袋奔来，鬃毛是跳动的火焰，福袋口漏出几粒红枣、几颗核桃、几片剪成蝴蝶状的红纸。

它不认得蓬莱仙山，只认得吕梁山坳里晒枣的竹匾、打核桃的长竿、孩子攥着剪纸蝴蝶追风的笑声。

所谓神通，不过是把最土的物、最真的愿、最烫的手温，剪成一匹不歇脚的马——

驮着日子，奔向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