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无声

以斯帖

今天是惊蛰。节气从不爽约，到了这一天，风也软了。

推开窗，泥土松了，草根动了，枝头拱出些似有若无的绿。万物渐渐苏醒，蚂蚁蛇虫也该出洞了。

说到蛇，我想起有一年惊蛰，我和小丫、G同志去庙兴湖。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一条水蛇受了惊，慌慌张张钻进草丛，尾巴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小丫拍着手叫：“蛇！蛇！”

我也见过被车压死的蛇，静静躺在路边，只剩一摊淡淡的血迹。

园门口，桃树的芽苞鼓起来了。再过些日子，枝上就该热闹了。粉的朵，细的枝，光是想想，就让人欢喜。枣树还没醒，光秃秃的，一枝一枝戳在那儿。它慢，要等到三四月，才抽出新叶。

旁边有几棵冬桃树，年年开花，却不怎么结果。婆婆说，再不结果就砍了吧。其实它就栽在埂子边，也不占地方。只是结出的桃子不多，还没长大就纷纷落了，落在地上的小桃子，连鸟也不肯多瞧一眼。

家里的树，都是婆婆亲手栽的。她会嫁接，看村里人接树，就记在心里。桃树是她接的，李子树也是。

婆婆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公公不喜欢弄这些。他只喜欢在田里摸活。按婆婆的话说，他就喜欢搞些吃亏的活。

婆婆没读过书。

外婆家弟兄姊妹多。她是老大，一年级没读完。就被喊回来哄舅舅和大姨。

外公以前是村支书。有工作组的人来了，看见她说，这丫头心窍灵，要是能读，不会在屋里种田。

公公说，你要是出去了，就不得有这家人了。

后来婆婆去教会学习，跟着唱诗、读经，一来二去，倒也认了不少字。

前方，简老头的水田波光漾漾，有人背着电瓶在田里慢慢趟着，寻泥鳅。走几步，弯一下腰，动作轻缓，不惊动水里的生机。

天灰蒙蒙的，预报说近几日有雨。这个三月，怕是没几个晴朗的日子。

田埂边，豌豆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蚕豆举着淡紫的花。都是豆子，开的花却各是各的性子，各有各的模样。

卖橘树、芦柑、李子树的吆喝声，顺着大路飘过来，伴着三轮车的声响。春天好植树，只要栽下去，用心照料，总会生根发芽。

婆婆在扯紫菜芜子，说把这地收拾出来，准备育红薯苗子。

“你陈妈辣椒籽也买了，不晓得种下了没？”婆婆一边说着，手里扯起一个菜兜子，轻轻放在田埂边。能吃的叶子一一揪下来，带回去喂鸡。

等天热乎了，就种苋菜、空心菜、黄瓜、豇豆、四季豆、南瓜。用土盖好，再覆上一层薄膜纸，等着出苗。

地整好了。婆婆站在地头静静看了看，轻轻拍拍手上的土，慢慢往回走。

小池子里，一只水鸟从水面掠起，翅膀扑棱几声，向着远处飞远了。

渠沟边的水芹菜，绿泱泱的一片，没人特意栽种，年年自己长出来。婆婆觉得稀奇，问：这东西还能吃啊？看视频上说，水焯一下，用腊肉炒，便是一道鲜菜。

婆婆把菜放在稻场边，菜叶子散了一地，鸡鸭一下子全跑来了。公鸡伸长脖子，对着天空，一声声喔喔啼着。

水泥管上堆着几十袋土，全是蛇皮袋装着。大年初六，我和公公在田里一点点筛出来的。此时，我坐在这袋子上写字。

袋子软软的，一只蜂子从眼前飘过。婆婆捡了几根枯枝从旁边过，地上划出一声脆响。

这段时间写得太敷衍，日子被家务活占满。

一个人自言自语，把生活摊开来看，竟觉得好笑。

笑什么呢？笑这些鸡毛蒜皮，也值得一记。我自己看腻了，想必别人也是。

索性还是要记的。等哪天翻出旧账，好像又把日子过一遍，便能想起那日的模样。

文字也像种子。在纸的土壤里，等一场无声的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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