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清音: 张瑞图的“禅境山水”

平和凡人

张瑞图（1570年-1641年），字长公，号二水、果亭山人、芥子、白毫庵主、白毫庵主道人、平等居士等；汉族，明代画家，晋江二十七都下行乡（福建省晋江市青阳下行乡）人。

万历三十五年进士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后以礼部尚书入阁，晋建极殿大学士，加少师。崇祯三年，因魏忠贤生祠碑文多其手书，被定为阉党获罪罢归。

以擅书名世，书法奇逸，峻峭劲利，笔势生动，奇姿横生。钟繇、王羲之之外另辟蹊径，明代四大书法家之一，与董其昌、邢侗、米万钟齐名，有“南张北董”之号，并列为晚明五大书家。

擅山水画，早年效法元代黄公望，苍劲有力，晚期修禅礼佛，山水禅境，妙不可言，作品传世极希。

———题记。



1、

崇祯三年的风，带着晚明朝廷特有的肃杀与凄清，悄然掠过了北京皇城。那一纸诏书下来，如被霹雳闪电一般击中，张瑞图怔怔惶惶立在宫廷大柱之下，豆大的珠从他额头渗出，他的名字竞然与“阉党”牵连在一起了——只因昔日抹不开同朝为官面子、曾为魏忠贤生祠写过碑文，如今这竟成了一条辩论不清的罪痕，也给他带来一生都漂洗不白的耻辱。

官袍被罢，职衔尽削，张瑞图暗然神伤，东挪西借，纳资赎身。从此一介布衣，仿佛从纷乱的棋局中轻轻退出，再无痕迹，从此无官一身轻。

他南归了，回到福建晋江的故土，回到了没有皇城根下的勾心斗角、回到闽南穷乡僻壤之地。那里有东湖的水，安详温柔地漾着波光，他在老家的湖畔的故屋，稍加修整，悄然立着一处起居休闲庵堂，辟一间读书写字斋，名曰“晞髮轩”。他住了进去，自号“晞髮轩道人”，“果亭山人”，像是要相忘于江湖喧嚣，将前半生的荣辱悉数抖落，藏进这微尘般的名号里。

庵中清寂，亭院堂深，唯有经卷、木鱼与窗外的山水相伴。他时而泛舟湖上，看云影徘徊；时而静坐蒲团，听钟磬悠远。朝堂的喧嚣渐行渐远，只剩下一颗淡然的心，在禅意与自然间慢慢沉静。

每每回想，晚明的天穹下，党争如暗流汹涌，暗礁险滩，多少士大夫在抱负与失意间苦苦挣扎，辗转难眠。张瑞图虽退江湖，但想到刹那间差一毫就丢命的环节，仍不免心惊胆跳，为庆幸捡回一条老命而仰天长啸。于是，禅学的灯盏便悄然重拨亮起，擦拭干净昔日的王阳明的心学与佛学经卷，此刻，心学与禅宗在时空福慧交融，化作一缕暖意慰藉在心海起伏荡漾，看似逃避，实为魂之所归。

张瑞图浸润其中，将浮生的跌宕，熬成了笔下的墨香与心底的参悟。为了表明一心一意为禅修、为心学，他将“晞髮轩”改为“白毫庵”，名号又唤“芥子居士”，誓将“白毫庵主”“白毫庵道人”改为终身称号。

这香火不绝的闽南之地，满街都是圣人。正是他闭关研修的好去处，诚如那句古话说的: 看似上天闭了一扇窗，却是给他开了一片新天地。

于他而言，修禅礼佛岁月，不是逃遁，而是一场向内求思求变的跋涉——在千山万水之间与禅境佛音中，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安宁。

2、

罢官后的悠哉岁月，张瑞图在故乡治疗了心理创伤，也渐渐恢复了生命的元气。毕竟前身是朝廷命官，达官显宦一入闽地，便毕恭毕敬前来拜访，求字求画者络绎不绝，有时不得不借故闭门谢客。

张瑞图的足迹便深深浅浅地印在了闽地的山水间。他常一身素衣，携几卷诗书，爬山涉水，往来于闽南闽北的古刹僧寮。

古航禅宗、慈云长老、彦白上人……这些佛光普照重地和佛门禅师名师，听起来便像山间的雾、林间的钟，他都一一叩拜。他与诸众禅宗佛圣对坐恳谈，一盏清茶，几句机锋，谈是禅，修也是禅，这也是张瑞图人生颠倒梦想后的惊醒觉悟。

朝也禅，晚也禅；书也禅、画也禅、诗也禅，张瑞图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他和禅宗佛学、心学理学之间，成了同一缕呼吸共命运的肌体。

这般心境，自然要倾注于笔墨。

从天启三年到天启七年，张瑞图他一遍又一遍地书写《心经》。长卷舒展，册页静默，条幅悬垂，每一笔都仿佛在涤洗过往的尘嚣。他以往的书法奇逸峻峭，霸气侧漏，晚年则开始趋于平和简远，用笔多偏锋，字形疏朗，章法留白增多，体现“禅定以求安心”‌‌；翰墨笔锋起落间，是忏悔，是祈愿，亦是安顿。他曾为泉州承天寺挥毫，写下“泉南佛国”四个雍容又肃穆的大字；诗作如《赠博山长老诗》《和雪关师》等，直抒禅悟心境，自称“终日搔首独关，终年枯坐空面壁”‌‌。又于崇祯前一年，留下《承天寺十奇诗》碑。墨迹渗入石中，也像将一段心事，寄放于永恒的佛国。

他的身体与魂魄，也渐渐浸透了闽山的青、闽水的碧。他不再只是观山水、游山水，而是成了山水的一部分。笔下开始生出烟云——譬如崇祯十三年的那幅《云山悬瀑图》，笔意苍劲如老松，格局却疏朗如秋空。山石有铮铮骨，云水有潺潺情；他以简远笔墨、以白为黑，虚实变化，阴阳相生。山水云雾，大量留白以体现“空”“无常”等禅宗哲理‌‌。那已不仅是景，更是禅境：阴阳在墨色里交融，刚健的笔触下，蕴着一派温柔的慈悲。他以画说法，说的便是顿悟后的生命，伤痕已化作对世间深深的悲悯。

这一切心迹，都悄然流进了他的《白毫庵集》。他在诗中低语：“晚节爱禅逃，回心调狂犷。”昔日的激越与峥嵘，终于被禅意抚平，调和成一片淡泊的宁静。他的诗风，也愈来愈近陶渊明的南山、白居易的浅潭，在简淡的句子后头，是一片明月清辉般的、宁静致远的心。

3、

庆幸的事，我能在翰墨丹青里自由游走。

近四百年后，书画因缘，我竞收藏了二幅张瑞图罢官后，回到了故乡晋江书写的书法长卷、和他日后修禅礼佛、充满禅境的山水画轴。

首先展开这卷张瑞图《书古诗一首》书法手卷，时光的尘埃在光线下微微浮沉，仿佛四百年前的间隔，只不过是一次轻轻的呼吸喘气瞬间。纸是旧的，墨是深的，笔迹如刀锋出鞘，又似急雨扫过荒原——那正是他归乡后在“晞髮轩”的午后，心绪最嶙峋也最真实的模样。

他书写的是唐朝崔宗之诗人“赠李十二白”的诗，以抒发他的“思见雄俊士，共话今古情”之情。言为心声，书为心声，诗里是侠气，是酒意，是与古之文人相倾的肝胆。而他的笔，却不管不顾地纵横着，锋芒尽露，横扫千军，没有修饰，没有藏匿，只有一派率真到几乎莽撞的浑然天成。那是劫波渡尽后的坦白，是将所有世故与圆融都卸下后，精神与肉体剩下的唯一放浪形骸、无拘无缚的姿态。

目光移到卷末，那行小跋静默如印：“天启乙丑书于东湖晞髮轩，果亭居士瑞图”。东湖的水汽，仿佛瞬间漫过纸面，与唐宋长江大河遥相呼应。遥想当年，他就在那家山湖畔小轩，临窗展纸，或许有风穿过，带走笔尖最后一丝犹豫。此时的“果亭居士”，早已不是大明朝堂上的臣子“张瑞图”，他只是闽南故乡山水间一个被放逐的游子、一个用笔墨自疗自愈的伤心人。

这长长一卷，封存的不只是一首诗、一阵笔风。它封存的，是一个人从云端跌落后，用最本真的力气重新站定的身影、一个顶天立地的闽南文人。

何其有幸，岁月颠沛，竟能让这一瞬的肝胆与淋漓，穿过茫茫时光，轻轻落在我掌心。它不只是一卷墨迹，更是一段生命不凡的证言。

再次展开那幅《日落群峰图》，款识“白毫庵瑞图”静静地题在角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旁有诗句：“日落群峰阴，天秋百泉响。”目光所及，暮色正缓缓吞噬着山峦的轮廓，群峰在余晖中拖出长长的阴影，而秋日的泉水，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越的声响，潺潺地，仿佛在寂静中低语。

这画里，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墨色晕染出的深远与苍茫，每一笔都透着禅意。这幅画是张瑞图晚年的手笔，与写于那“晞髮轩”的书法长卷，心境已判若两人。此时的他，早已将朝堂的纷争抛之脑后如烟云散去，早已将忿怒不平委屈之心绪一扫而光，只留下如一湖东湖平静之水，留下“白毫庵”中一盏青灯、几卷佛经。

修禅礼佛，成了他每日的功课，山水之间，便是他精神的栖居地。画中那日落景象，或许正是他内心的写照：白日的喧嚣落幕，黑暗降临，但泉声不息，那是生命在寂静中流淌的回响。晚明的士大夫，多有这般“以禅解忧”的时光，张瑞图便是其中缩影——禅，并非严格的宗教仪轨，而是一种心灵的皈依，让他在笔墨中找到解脱。

于是，世俗的山水画因修禅礼佛从此便有了厚重的生命，有了出世三味。山水不再是山水，而成了“禅境”的化身。他笔下的峰峦、流泉，都染上了一层超脱的意味，少了尘世的躁动，多了静谧的冥想。

世人观此画，不仅能见其艺术之妙，更能窥见一个士大夫的生命境界：挫折之后，不是沉沦，而是在禅意中重生，将满腔心事化作山水的呼吸。这或许便是晚明“禅境”山水画的魅力所在——它不张扬，却深邃，让人在群峰日落、秋泉响彻中，听见了永恒的宁静。

——2026年惊蛰日于厦门。

张瑞图“禅境山水”画（馆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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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明）张瑞图《书古诗一首》书法手卷，纸本，尺寸332✕28厘米。（笔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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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明）张瑞图 山水画立轴，纸本，尺寸:131✕47厘米。（笔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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