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沱嘉陵江大桥，年届花甲了

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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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沱嘉陵江大桥，年届花甲了

随云

春节期间的重庆，空气里总氤氲着一股子湿润的暖意，混杂着街巷里飘来的腊味与火锅的辛香。我乘车从两路口去往观音桥，当车身平稳地滑过牛角沱嘉陵江大桥时，窗外熟悉的江景与桥身线条，忽然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闸门。我心头一动，掐指算来，这座重庆主城的第一座跨江大桥，竟已年满“花甲”了。

　　六十载光阴，对于一座桥，意味着什么？是钢铁历经风雨的沉静，是铆钉咬合岁月的坚韧，更是无数如我一般的普通人，生命轨迹与城市脉搏交织的印记。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1965年的岁末。那时，我还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初中生，少年人的心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懵懂与好奇。记得是一个晚上，班里举办了辞旧迎新的主题班会。灯火通明的教室里，歌声与笑语交织，青春的激情在狭小的空间里沸腾。班会结束后，大家依旧意犹未尽，围在班主任李老师身边不肯散去。李老师看着我们一张张兴奋的脸，忽然提议：“走，带你们去看看正在修的牛角沱大桥！”对于我们这些整日埋首书本的少年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天大的惊喜。于是，一大群男生便跟着李老师，踏着夜色，朝着江边热火朝天的工地奔去。

　　那时的牛角沱，远没有今日的繁华。江风凛冽，吹在脸上有些生疼，但工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将巨大的桥墩和纵横的钢架映照得如同钢铁巨兽的骨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机器沉闷的轰鸣声、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汇成一首雄浑的交响乐，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钢铁的气息，那是建设的力量与希望的味道。

　　在工地旁，指着江中傲然屹立的桥墩，给我们讲述起这座桥的来历。他说，重庆三面环水，千百年来，人们过江只能靠船。若是遇上大水，轮渡停摆，就只能望江兴叹，寸步难行。从军阀混战年代到抗战时期，再到解放后，修桥的梦做了一回又一回，却总因经费、技术等种种困难而搁浅。直到1958年，这个梦想才真正开始动工，却又几经波折，直到如今才终于看到了通车的曙光。

　　我们听得入神，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充满了震撼与自豪。那些在脚手架上忙碌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显得无比高大。他们是在用双手，为这座城市编织一条跨越天堑的纽带。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建设”，什么是“奋斗”。那座桥，不再仅仅是钢筋水泥的堆砌，它承载着一座城市摆脱束缚、走向未来的渴望。

　　1966年1月20日，大桥正式通车。那天，整个重庆都沸腾了。我随着欢腾的人流，从桥上走过。桥上挤满了人，前后左右，都是喜悦的面孔。大家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彩色河流。我甚至被挤得双脚离地，随着人流向前蠕动，心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我们走到江北的华新街，又意犹未尽地原路返回上清寺。每一步踏在崭新的桥面上，都感觉无比踏实。那是一种告别过去、拥抱新生的喜悦，是一种亲眼见证历史、参与历史的激动。

　　从那以后，牛角沱嘉陵江大桥便成了重庆城一个鲜明的坐标。它像一位沉默的巨人，日夜守望着嘉陵江的潮起潮落，也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六十年，弹指一挥间。牛角沱嘉陵江大桥早已不再是江上的“孤胆英雄”了，就在它身旁约200米处，2001年，渝澳大桥建成通车，两桥并肩，形成了动人的“姊妹桥”格局，一桥去，一桥回，极大地缓解了日益增长的交通压力。更远处，千厮门嘉陵江大桥以其“天梭”般的现代造型，成为网红打卡地；礼嘉大桥、双碑大桥等一座座新桥飞跨两岸，编织着重庆愈发密集的立体交通。我当年走过的牛角沱，如今已是轨道交通2号线与3号线的换乘枢纽，日均客流量数以万计。轻轨列车从桥旁穿行而过，下方滨江路车流不息，江面上船只往来，构成一幅流动的、多层次的山水城市画卷。

　　车已过桥，驶入观音桥繁华的街市。回头望去，大桥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和璀璨的城市灯光中，显得愈发沉稳、安详。它像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了从轮渡悠悠到轻轨疾驰的变迁，陪伴了像我这样从少年走到暮年的无数重庆人。它的“花甲”，不是衰老，而是沉淀。当无数现代桥梁以更优美的曲线、更先进的技术装点江面时，牛角沱嘉陵江大桥以其最初的、质朴的雄姿，奠定了这座城市的筋骨，也锚定了我们这代人关于奋斗、希望与联通的最初记忆。

　　江水长流，桥影永固。年过花甲的牛角沱嘉陵江大桥，愿你继续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与人间烟火，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默如诗，坚固如初。

2026.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