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回望 ——纪念参军入伍50周年

云山月

今天是“全民学雷锋日”,于我而言,还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走进军营的第一天。五十年前的今天,1976年3月5日,我们山东莱阳的150名新兵,在广西贵县(今贵港)火车站下车后,徒步行进约一小时,进入121师通信营营区,迈出了军旅生涯的第一步。 当时,41军121师驻扎在广西贵县。那个时候贵县就是个超百万人口的大县,贵县火车站是黎湛铁路线上举足轻重的枢纽大站。那晚十点多,我们乘坐的黑色闷罐车,缓缓驶入站台。大家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冬装,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在接兵干部、警卫连排长黄海峰的带领下走下火车。昏黄的灯光下,站台显得陌生而静谧,一群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p class="ql-block">我们是“毛泽东时代”的最后一批兵,入伍时间比往年晚,春节(1月31日)是在老家过的,过了正月十五才领到入伍通知书,正月二十八日(2月27号)到县城集中,3月1号从莱阳火车站启程。为了区别同年12月份入伍的下一年度兵,我们后来被称为“大七六”。</p> <p class="ql-block">我们乘坐的闷罐火车平日是用来运货物或牲畜的,速度较慢,加之当时还是文革期间,铁路系统派性严重、秩序混乱,从山东莱阳到广西贵县2700多公里的路程,火车竟走了五天四夜。途中在湖南衡阳兵站下车吃饭时,我曾看到这样一幅标语:“万里不倒,火车不跑”(后来才知“万里”是当时的铁道部部长,因整顿铁路秩序,触动了一些“造反派”的利益,他们对其恨之入骨)。当火车终于在贵县停下,那“咣当”“咣当”的节奏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在师通信营的第一个夜晚,虽然是睡在铺了稻草的地板上,大家却都感觉睡得很香,更无人抱怨。</p> <p class="ql-block">那年南方似乎是个暖冬,3月初的贵县,气温已逼近30度。到达营区的第二天,我们就迫不急待地脱下了棉衣棉裤。因为夏装尚未发放,只好穿着冬外套,松松垮垮的样子,大家互相看着都觉得滑稽可笑。3月6日下午,我们被分到各团和师直师后分队。当时负责接我们的是师通信营胡副营长,可能是这个原因吧,我们分到师直的战友比较多,据当时的通信3连(有线连)文书程春民回忆,分到该连的莱阳兵就有8人一一孟范君、马明喜、李香民、赵子云、盖青运、石秀德、初世友、辛志海。我与同乡的8名战友——姜士信、姜友健、苗建良、高鹏、初秀成、盖庆堂、宫文连、宋书芹,则分到了师警卫连。连队很快就把红领章、红帽徽发下来了,老班长手把手教我们缀进军装军帽的那一刻,心情好一番激动。 </p> 新兵的生活,每一件事都充满了新奇。被子要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单要平整的没有一点皱褶;作息要听号音统一行动,起床、开饭、熄灯,井然有序;饭前要统一唱歌,上课要统一放下凳子;毛巾、口杯、牙刷等洗漱用具,也要统一摆放,整齐划一。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正是我们从社会青年转变到合格战士过程中所必须的。 那时全连住在一栋大房子里,每排一个大房间,睡的是上下两层木床。津贴费每月6元,伙食标准每人每天0.5元,吃饭时每班一个铝盆,没有碟子,两到三个菜放在盆里。那时我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大家又都是来自农村,饭量都很大,有的新战友曾一次吃过十个馒头。 警卫连是师首长机关身边的战斗连队,那一年入伍的新兵有30多人,来自广东、广西、湖南、河南、河北、山东等地,连队把我们编成一个新兵排,由李庆海副连长、黄创忠副指导员、池炳壮排长、黄海峰排长四名干部负责,统一进行教育、训练、管理。 <p class="ql-block">军事训练从最基础的敬礼、立正、稍息开始,步兵“五大基础”——队列、刺杀、射击、投弹、战术,训的全面而又严格。四位干部抓得很紧,每天天还未亮透,嘹亮的起床军号声便打破营房的宁静,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奔向训练场。每一个课目都练的刻苦认真,尤其是刺杀,一个动作要反复练习很多遍,直练得腰酸腿痛,甚至连蹲厕所都困难。进行射击训练的时候,我们趴在大操场上,枪托抵在肩窝的淤青几天都不消散。五公里武装越野,人人不甘落后,冲刺的最后一段,喉咙干渴的要冒烟,肺部仿佛要炸裂一般……。</p> 同乡战友中姜士信年龄最大,稳重老练,融入连队生活比较快。高鹏文化程度不高,但特别能吃苦,训练争在前,劳动干在先,进步很快,四年后就成长为连长。 那时喊的最多的口号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训练场上加油练,课余时间抓紧练”。所谓的“课余时间”就是指饭后和睡前的几分钟,我们会抓紧练一下敬礼、据枪、甩臂等,那时每班一个枪架就立在班长的床边,教练手榴弹放在每个战士的床头,我们随时可以取枪练几下刺杀动作,或拿起手榴弹、砖头练臂力。训练虽苦,但我们都能咬牙挺住。 <p class="ql-block">3月10日,我在日记中写道:“天虽然这么热,但我们仍然坚持训练,一丝不苟,虽然汗水洒遍了我们的全身,浸透了我们的衬衣,但丝毫没有动摇。因为这是为保卫祖国保卫毛主席练就本领的机会……。”我还清晰记得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精度射击)的那一天,天气阴沉,飘着小雨和微风。白宗纲指导员亲自给我们做动员,他是河北阜平县人,老三届高中生,浓眉大眼,人长得帅,普通话也好,他说,你们平时怎么练的现在就怎么打,都没问题。连长安排老兵为第一组,先为我们做示范,9发子弹他们普遍打出了80多环的成绩,我们的紧张情绪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最终我和大多数新战友都取得了及格以上的成绩。</p> 那时,我军步兵班编9人,班长和副班长配备五六式冲锋枪(可以打连发),其他士兵配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种枪精度很好,但只能打单发,口径7.62mm,有效射程400m,1500m内仍有杀伤力,重量约7.5斤,俗称“七斤半”。 大约到连队一周后,连队为我们举行了庄重的授枪仪式。我们高声齐唱军歌“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随后,严卫国连长将半自动步枪,郑重地一一授予我们每个新战士,当双手接过那支属于自己的钢枪,看到枪身上的专属枪号,并将其背记于心时,一种发自内心的神圣感与使命感,油然而生。 那时,121师部门以上的首长近30人,他们都是在战火硝烟中入伍的老革命,身上带着战争年代的风霜与荣光。我们警卫连主要担负师首长和机关的安全警戒及勤务工作,站岗是主要任务。那时师机关不过是几排红砖平房,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显得质朴而庄重。师首长们分散住在“十大家”“八大家”等处。在老兵的帮带下熟悉了三个晚上后,我们便开始独立站岗。 记得第一次独自站机关岗的时候,手持半自动步枪,心中真的是涌起一股庄严的责任感。夜岗尤其考验意志,黑夜沉沉,大地一片死寂,我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睁大双眼,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我们逐步领悟了“哨位就是战位”六个字背后的深刻含义。 贵县属亚热带,气候炎热多雨,小咬、蚂蝗、老鼠、蚊虫较多,有不少高耸陡峭的石砬子山。那个时候军民关系融洽,驻地附近的壮族百姓生性乐观,勤劳朴实。我们曾多次见到,当地人骑一辆单车,前后竟能载重一二百斤。然而,那时农民生活水平确实还比较差,一些无奈的人和事时有发生,比如个别村民到部队厕所挖粪便,收泔水,砍树枝,放牛,甚至到连队菜地顺手摘菜等。到连队不久我们就听到老兵们调侃说贵县有“十八怪”:“三个老鼠一麻袋,四个蚊子一盘菜。一架单车两头载,蚂蟥也能当腰带。短裤穿在长裤外,斗笠可以当锅盖。石头房子依山盖,道路上面牛屎盖。出门必把雨伞带,唱着山歌谈恋爱。百岁老人走村寨,石头长在云天外。白衣穿在黑衣外,鸡蛋一个一个串着卖。十八岁姑娘象个老太太,老太太爬树比猴快。人光脚板牛穿鞋,摘了连队南瓜到家属区里卖。” 1976年,是一个不平凡的龙年。社会经历了种种大事件,人民经受了政治动荡和自然灾害的严峻考验,国家的命运与我们的军旅生涯紧密交织。那些刻骨铭心的事件,不仅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轨迹,更深深烙印在我们这一代军人的灵魂深处。 3月中旬,为强化新兵教育,师机关派“批林批孔批判组”,专门到警卫连讲了一场“评《水浒》批宋江”故事会,如“宋江竖旗”“晁盖下山”“投降不得人心”等,我们大都听得云里雾里。 4月5日,北京发生“天安门事件”。第二天我们正在进行射击训练,李培江副师长来看望我们,他手里拿着一张《人民日报》,上面刊登了相关报道,随后,部队开展了多种形式的“反击右倾翻案风”政治运动,那时我们刚入伍一个多月,大家争先恐后地在开饭时念批判稿,我的同乡战友苗建良念稿时山东口音很重,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却也受到了连队干部的表扬,后来他被优先选拔当了师司令部值班室的通信员。 7月28日,唐山大地震爆发,死伤数十万人,几天后,有一名老兵从唐山探亲回来,说起地震的惨烈程度,深深震撼了我们。9月1日,全师开始千里野营大拉练,本计划10月底结束,但我们9日刚到达来宾县(今来宾市)三五锰矿时,上级便紧急通知停止拉练,收听重要广播——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我们沉浸在无限悲痛中,就地举行了悼念活动。10月6日,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华国锋同志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我们提前返回营区,进行政治教育,坚决拥护中央决定……。 入伍26年后,我有幸成为121师第20任师长,自己的身心与121师深度绑定在了一起,那些年全师官兵团结奋斗,同甘共苦,一些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p class="ql-block">121师于1976年底从贵港移防至桂林,2013年一分为二改编为121山地步兵旅和122机械化步兵旅,2017年121旅又改编为空中突击旅,并调防至广西边陲的崇左市。番号变了,环境不同了,装备更是今非昔比了,唯有那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敢打大仗、恶仗、胜仗”的精神,如营区老榕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进了每一代官兵的血脉之中。</p> <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五十年弹指一挥间,部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我们那批“大七六”的兵,如今都已年过或年近古稀。当年负责我们新兵训练的李庆海副连长、黄创忠副指导员,还有师炮团的黄兴庭、363团的田云南两位同乡战友都壮烈牺牲在了越南战场上,距今已经47年。我们的指导员白宗纲和第二任连长陈应海也已辞世,莱阳籍战友中已有33位,包括警卫连的高鹏、姜士信、苗建良也“走了”……。</p>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如今,属于我们的那个时代已渐行渐远,但那些年锻造的筋骨与魂魄,早已融入生命的年轮,成为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余下的时光里,我们要更加懂得珍惜:珍惜晨光里的一粥一饭,珍惜与家人、朋友的每一次出游,珍惜与亲人和老战友的每一次相聚……。愿退役的所有老战友们,活好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不负曾经的戎装,不负不再年轻的年华。愿所有在役的新一代战友们,牢记使命,谋战谋胜,不负时代,不负我军曾经的辉煌!<br>  2026年3月5日于广州<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