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鸡毛黄二在风中飘了一夜。它脱离了芦花大公鸡漫无边际地来到宋城里。这一夜的风格外大。黄二被吹得睡不着,索性爬起来,顺着城墙根晃荡。也不知晃了多久,竟晃到一座高门大院外。他认得这是宋元君的王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刚要转身,忽然看见一扇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窗户半开着,风吹得窗纸簌簌响。黄二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探头往里一瞧——</p><p class="ql-block">宋元君正伏在案上打盹。黄二本想走,腿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见宋元君眉头紧皱,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忽然,宋元君身子一抖,猛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前方。黄二吓得缩下头去。“来人!”宋元君喊道,声音里带着惊惧。</p><p class="ql-block">内侍慌忙跑进来。宋元君怔怔坐着,好半天才说:“寡人做了一个梦……一个人披头散发,在侧门窥视,说他是清江水神的使者,被一个叫余且的渔夫捉住了。”内侍面面相觑。</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占卜的官来了。他眯着眼掐算半天,忽然脸色一变,扑通跪倒:“大王,这是神龟托梦!那个叫余且的渔夫,恐怕真有其人。”宋元君立刻命人去查。不出半日,果然有一个叫余且的渔夫被带进宫来。黄二躲在宫门外的槐树枝上,踮着脚往里看。</p><p class="ql-block">那余且是个黑瘦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还带着鱼腥味。他跪在殿上,浑身发抖,眼睛不敢往上抬。“你打鱼捉到了什么?”宋元君问。余且的声音也在发抖:“回……回大王,小人前日在清江里网到一只白龟……龟背足有五尺长,小人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龟……”“呈上来。”</p><p class="ql-block">当那只白龟被抬进殿时,黄二看见余且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舍不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他偷偷抬眼看了那龟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白龟趴在木盆里,一动不动。它的壳白得像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黄二看见它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正静静地望着殿上的宋元君。</p><p class="ql-block">宋元君也望着它。殿上静了很久。黄二看见宋元君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一会儿是犹豫,一会儿是好奇,一会儿又闪过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养起来吧……”宋元君喃喃道,刚要挥手,又顿住了,“不,还是……”</p><p class="ql-block">他又看向那只龟。龟依旧静静地望着他。“传占卜官!”占卜官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占卜用的蓍草。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好半天才睁开眼,额上已是一层细汗。“大王,杀龟占卜,大吉。”</p><p class="ql-block">宋元君的眼睛亮了一下。黄二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只白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几分贪婪,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残忍。“杀。”余且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头去。黄二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黄二躲在宫墙外的老槐树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是更长的寂静。傍晚时分,他看见有人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在宫墙根下。那血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夜里,黄二又飘到那扇窗前。宋元君正在灯下摆弄那副龟甲。他把龟甲凑到灯前,眯着眼看上面的裂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p><p class="ql-block">那笑容很轻,却让黄二后脊梁一凉。占卜官在旁边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第七十二次。”宋元君放下龟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次次灵验。果然是一只神龟。”</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能托梦给寡人,却逃不过一张渔网;你能预知七十二次吉凶,却算不到自己会被开肠破肚……”</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黄二忽然觉得身上发冷。他想起那只白龟的眼睛——那样静静地望着,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p><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黄二缩着脖子往城隍庙飘,羽毛在风里扑啦啦地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就算看得再清楚,也躲不过去。就像那只龟。就像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会羡慕那些能掐会算的人了。鸡毛黄二在风中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蜷在城隍庙的破檐下,睡得很沉。梦里没有神龟,没有国王,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站在侧门边,静静地望着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