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里的冷暖

任泽wzh

　　家乡风俗每逢正月十五要为故去的亲人上坟布灯祭祀。

擦黑时分，正是上坟的最好时刻——天未全暗，烛火能看得真切。

远远望见我家坟地里的点点烛光，心头一热。走近了，这热却一寸寸凉下去。

二大爷、三大爷的坟前，烛火通明，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显得热闹而温暖。而我的爷爷奶奶坟头，漆黑一片。那个没有儿子、被称作“绝户”的大大爷坟头，同样沉寂在夜色里。还有故去的堂哥堂嫂坟头，以及我的父母——他们坟前，都没有那一盏该点的灯。

我站在那里，七十多年的岁月忽然变得很轻，又忽然变得很重。轻的是这一把老骨头，重的是心头堵着的那团东西。从我记事每年这个节曰，我都是怎样把家祖个坟头蜡烛一一点亮？哪一次不是跪下磕头，念叨几句？我从不在意谁家的后人来没来，我只在意这些躺在地下的人，有没有一盏灯照亮他们平安的路。

我以为，对逝者的态度，就是对生命的态度。我以为，血脉会自然延续成责任。我以为家族所有人应拧成一股绳，不应该彰显近疏，那些我点亮的烛火，也会被别人点亮。

原来只是我以为。

二大爷、三大爷坟前的烛火还在跳，像在嘲笑我的天真。他们有后人，后人来过了，灯点得很亮。而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父母、没有儿子的大大爷、及大堂哥堂嫂，坟前寂黑，被遗忘了。

每年正月十五，我会把家族每座坟前的蜡烛都点亮。活着是一家人，走了也是一家人，不能让他们黑着。”

人性原来是这样的。

泪水流下来的时候，我分不清是为逝去的亲人，还是为活着的人。为亲人们在地下得不到一盏灯的凄凉，也为活人们心里那盏灯的熄灭。

我奉着手里的蜡烛，一支一支地点亮。爷爷奶奶坟前，亮起来了；大大爷坟前，亮起来了；堂哥堂嫂坟前，亮起来了；父母坟前，也亮起来了，也将二大爷、三大爷坟前添加了蜡烛。灯火连成一片，像是把整个家族都照亮了。

可我知道，这光亮只在我眼里，只在我心里。而在我那个曾来过的晚辈的心里，这些坟头，今夜本该是黑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性到底是怎样的？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超越功利的担当？是只记住最近的亲，还是不忘最远的根？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明年正月十五，我还会来。不管有没有人来，我都会来。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躺在黑暗里的人，曾经照亮过我的路。

更可叹的是那个晚辈忘怀了我对他的付出与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