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鸡

自然心静（周素芬）

铃、铃、铃……邻居王家从北京打来了电话：托付我给她养几天小鸡，因老母亲身体有恙带老母亲回京看医生，要耽误几天。

我应得干脆，心里却悄悄一热——这叮当响的铃声，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打开了我记忆里那扇吱呀作响的鸡舍门。

她告诉我，喂鸡的麸子在哪儿，白菜在哪儿，水盆要天天换水，食盆要天天洗，笼底的干土得隔日铲一遍……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嘴上说“小意思啦，我懂，我养过鸡”，话音未落，手 一下 伸向了墙角那袋麸子——那熟悉的粗粝感，马上就唤回了从前的日子。

卷心菜青翠厚实，掰开一层，嫩黄的芯儿泛着水光，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我把它搁在木案上，刀一落，清脆的“咔嚓”声就响起来了，叶子散开，绿得晃眼，也绿得踏实。这菜，不光是喂鸡的，更是日子的底色——朴素、清鲜、有嚼劲。

剁碎的卷心菜拌上两把麸子，再撒一小撮盐，手一搅，就成了一盆活泛的食料。颗粒与菜丝缠在一起，湿润又松散，鸡一见就扑棱着翅膀围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在叩谢这人间烟火的恩情。

一饭盆食，转眼就空了。两只鸡抢得脖颈羽毛都奓了起来，一只跳上盆沿，一只用爪子扒拉盆底，连掉在缝隙里的碎渣都不放过。我蹲在旁边看，忍不住笑——它们哪是在吃食，分明是在演一出热腾腾的市井小戏。

不错了，还下了两个蛋。

蛋壳温温的，带着鸡腹的余热，棕褐色，表面浮着细密的斑点，像大地悄悄盖上的印章。我把它轻轻放进布兜里，那一点微沉的暖意，一直熨到心口——原来最朴素的指望，就藏在这圆润的弧度里。

这几天让我想起了我孩子小的时候好奇心强要养小鸡，正好我的一个朋友在北京科技馆工作，她的工作内容就是给参观的小朋友们演示老母鸡孵小鸡的全过程，这样一来，每天都要孵出很多小鸡，这样她送给了我很多小鸡。

那会儿小鸡刚出壳，黄绒绒一团，软得不敢捏，叫起来细若游丝，却执拗地一声接一声。孩子蹲在纸箱边，屏住呼吸，小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仿佛怕惊扰了生命初生时那一点怯生生的光。

我们做了一个很大的鸡笼子，把小鸡关在屋里养。

竹条编的笼子，铺着旧棉絮，底下垫着晒干的玉米秆。夜里我常起来看，手电光一扫，十几双小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像撒了一把温润的星子。

淡黄色毛绒绒的小鸡很可爱，但要把它们养大也是很不容易的，它需要温度，需要光照，需要精食和钙质，需要卫生，通过我们精心的喂养都成活了，从不会站立到站立，从没有羽翼到有羽翼。

它们一天一个样：第三天开始踉跄学步，第七天能扑棱着飞上矮凳，半月后，翅膀底下钻出第一根硬羽，灰扑扑的，却倔强地支棱着——那是生命在悄悄拔节。

时间长了还要放出来晒晒太阳，到时候再给轰赶回笼子里。

阳光一洒，鸡群就散开了，在院里踱步、刨土、抖翅膀，像一群小小的、毛茸茸的太阳。我拿着扫帚轻轻赶，它们也不真跑，歪着头看我，咕咕两声，又低头啄起地缝里一粒遗落的谷子。

它们吃得很多，这样我还要上班忙得很，下班后骑上我那小二六自行车沿着马路边上的菜站一站一站的捡菜叶。

车后架上挂着个旧布袋，我弯腰翻捡时，裤脚沾了泥，袖口蹭了灰，可心里不觉得难堪——那袋子里装的不是烂菜叶，是小鸡们明天的翅膀、是孩子眼里的光、是我日复一日踏踏实实踩在地上的理由。

到供销社买麸子。

柜台后的大爷熟门熟路，不用称，手一捧，往麻袋口一倒，“哗啦”一声，金黄微褐的颗粒滚落下来，带着谷物晒足阳光后的干香。我拎着走，袋子沉甸甸的，像拎着一袋踏实的日子。

捡菜叶子是个丢面子和艰苦的活儿。要蹲下来在烂菜叶堆里挑选好一点的菜叶子，每翻一堆菜叶堆都会有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没办法，小鸡在等食啊，我必须要捡，捡了装在袋子里自行车拖回家。

其实哪有什么异样眼光？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影子晃了一下。我只记得风里飘来的青菜味，记得孩子踮脚接过菜叶时，小手沾着泥点，却笑得露出豁牙。

回家把菜叶洗干净，切碎拌上麸子钙质，一拌就是一大盆。

刀起刀落，水珠四溅，青翠的碎叶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再抓一把雪白的骨粉撒进去——那是鸡们长骨头的底气，也是我们一家子补钙的念想。

这群鸡里有母鸡有公鸡，它们争斗抢食，谁都不让谁。吃得多，拉得也多，这样我要给它们清理，打扫。干净了卫生了就不得病健康成长。

扫笼子时，鸡毛混着干土簌簌落下，我扫得仔细，连墙角的蛛网都顺手扯了。干净的鸡舍，养出的蛋才香，下的蛋才厚实——这道理，不用谁教，日子自己就说了。

鸡一天天的长大，它们立了功，每天都有蛋捡，天天都有鸡汤喝。

蛋是晨光里第一件礼物；汤是灶火上咕嘟咕嘟的慰藉。姜片在油里爆香，鸡块下锅翻炒，再添水慢炖，香气就从厨房漫到客厅，漫到孩子写作业的台灯下。

蛋吃不完就送给邻居和我的好朋友吃，这可是地地道道的柴鸡蛋啊！

邻居接过篮子，指尖碰着蛋壳，笑说：“这蛋黄一戳就冒油！”——我点点头，没多说，心里却像被那蛋黄烫了一下：原来最金贵的，从来不是金玉满堂，而是这一篮子热乎乎的、带体温的诚恳。

鸡笼里有温有暖，这段养鸡的经历使孩子长了知识，那毛毛茸茸的指望丰富了我们一家餐桌营养，是我的一段被生活细细喂养过闪闪发亮的时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