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具眼光的文学鉴赏家——秦始皇嬴政

陀罗山人

　　提起秦始皇，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焚书坑儒”的暴君形象，或是“书同文、车同轨”的千古一帝。我们习惯用政治家的尺度去丈量他的功过，却很少有人将他与“文学”二字联系起来。

事实上，这位横扫六合的霸主，在政治身份之外，还隐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他是一位颇具眼光的文学鉴赏家。

秦始皇嬴政

　　公元前233年，一道奏疏被呈到了秦王嬴政的案头。

这道奏疏来自韩国，名为《存韩》，作者是韩国的公子韩非。嬴政翻开竹简，开始阅读。这一读，便读出了一段传奇。

他读到了韩非对时局的分析，读到了他对法、术、势的精妙阐释，读到了他冷峻而犀利的笔锋。那文字如刀似剑，直指人心；那逻辑层层递进，无懈可击。

嬴政被深深震撼了。他放下竹简，长叹一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这句话的分量何其之重——一位雄心勃勃的年轻君王，竟说只要能见到这位作者，与之交游，死而无憾。

更令人震撼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为了得到这个人，嬴政发兵攻打韩国。这不是一场争夺土地的战争，而是一场争夺人才的战争，一场因为一篇文章而爆发的战争。

当韩非来到秦国，等待他的虽是一个悲剧性的结局，但这个故事本身已经足以证明：在嬴政心中，一篇好文章的分量，可以重过千军万马。

韩非

　　如果说对韩非的仰慕体现了秦始皇对“异国文学”的欣赏，那么他对李斯的赏识，则展现了他对身边人才文学才华的敏锐发现。

李斯本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后来成为荀子的学生，学成后西入秦国。起初，他不过是吕不韦门下的舍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然而，李斯有一支生花妙笔。

他写《谏逐客书》时，正值秦国宗室建议驱逐所有客卿。李斯也在被逐之列。就在离秦途中，他写下那篇千古名文：

“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嬴政读到了这篇文章。字里行间，是纵横捭阖的气势，是排山倒海的逻辑，是让人无法反驳的说服力。更妙的是，那文辞之美，令人击节。

嬴政立即取消了逐客令，追回李斯，并委以重任。

从此，李斯走上了通往丞相的道路。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篇文章。嬴政从这篇文章中读出的，不仅是政治智慧，更是文学才华。他懂得分辨什么样的文字是有力量的，什么样的文采是值得珍惜的。

李斯

　　作为一国之君，秦始皇的案头无疑堆满了各类文书。但他并不是一个只看奏章的庸常统治者，他有自己的阅读偏好。

从他统一六国后采取的文化政策来看，他对文字、对书籍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书同文”政策的确立，固然有政治统一的考量，但背后也折射出他对文字的重视——他深知文字的力量，深知不同的文字会造就不同的思想。

秦始皇有一个庞大的图书馆。灭六国的过程中，他做的不仅仅是收缴兵器、迁徙贵族，他还命人将各国的典籍运往咸阳。这些书籍被收藏在秦宫的秘府之中，供他随时阅览。

他甚至设立了“博士”制度，让七十位精通百家之学的博士聚集咸阳，这些人不仅是他的顾问，也是他与书籍之间的桥梁。

毛泽东 沁园春 雪

　　然而，这位文学鉴赏家又是孤独的。

后世对他的评价，大多停留在“焚书坑儒”的暴政上。的确，他烧毁了《诗》《书》百家语，坑杀了议论朝政的方士儒生。这些行为与他文学鉴赏家的身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但我们不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对好文章如此痴迷的人，为何会做出焚书的举动？

或许，正是因为太懂得文字的力量，他才要加以控制。他知道，文字可以成就一个帝国，也可以颠覆一个帝国。韩非的文章可以让他发兵攻韩，那别人的文章是否也可以让六国遗民揭竿而起？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既热爱文字，又恐惧文字；既欣赏文采，又想禁锢文采。

在他内心深处，可能始终存在着一个悖论——他欣赏韩非的文采，但韩非的法家思想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对文学并不推崇。他重用的李斯，正是那个建议焚书的人。

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一个最具文学鉴赏力的帝王，却成了文学史上著名的破坏者。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文学鉴赏家被后人铭记——曹丕写《典论·论文》，萧统编《文选》，乾隆皇帝留下四万首诗……但秦始皇，这个曾经为了一篇文章而发动战争的君王，却很少有人将他与文学鉴赏联系在一起。

毛泽东在《沁园春·雪》中写道：“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这句词成为对秦始皇文学成就的定评。确实，秦始皇本人留下的文学作品极少，作为“作者”的他，确实是“略输文采”的。

但作为“读者”的秦始皇呢？

他懂得欣赏韩非的犀利，他赏识李斯的才华，他能从万千奏章中辨别出真正的好文章。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位被历史遗忘的文学鉴赏家。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病逝于沙丘平台。他的图书还在，他收集的六国典籍还在，那些他曾经欣赏过的文字还在。然而不久之后，项羽的一把大火，烧毁了咸阳宫，也烧毁了他的图书馆。

那些他曾经读过、爱过、为之惊叹过的文字，大多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

但我们不应忘记，在两千多年前，曾经有这样一位帝王，他会为一篇好文章而痴迷，会因为文字的力量而发动一场战争。在千古一帝的面孔之下，还藏着一个纯粹的文学爱好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