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的诉说:从军人子女到延兴战士

冰凌花

<p class="ql-block">上海奔赴北大荒的知青总数超11万。根据《北大荒全书简史卷》及权威研究统计,从1968年至1977年整个十年间,北大荒垦区共安置上海知青117,224人。</p> 江边有个地方叫延兴 <p class="ql-block">从上海到延兴,在地图上量,两千六百多公里。</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知道这两千六百公里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火车要开三天两夜,不知道越往北走窗外的颜色越单调,不知道下车的那一刻,空气吸进肺里会像刀子。</p> <p class="ql-block">只知道那个地方叫延兴,在黑龙江边上,对面是苏联。只知道那里有一个番号: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三团。只知道我们是去当兵,去守边疆,去站在离“老毛子”最近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的领导,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军队干部子女。尤其是上海空军的干部子女。这是一支光荣的部队,他们参与了三大战役,继而又是渡江战役,上海战役,及抗美援朝、抗美援越、抗美援老(挝)等等战争。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立下了不朽功勋。</p><p class="ql-block">他们的子女,亲眼目睹了父辈们奔赴抗美援越战场的壮行。</p> <p class="ql-block">七十多个人。从空四军各个部门来的:高炮四师、虹桥空军机场、政治干校、江东医院……都是军队干部子女,都在部队的大院里长大。有人已经在上海郊区插队了半年,并背上了赤脚医生的背包;有人刚从学校出来,还没穿过军装,就要去一个比军装更沉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1969年7月10日,上海火车站一片哭声,我们没哭,反过来安慰作为军队干部的爸妈。</p><p class="ql-block">当时地位显赫的上海市革委会付主任王洪文,来为我们送行。上了车,唱起“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的歌,并拍摄了纪录片,后来还放映了很长时间。</p> 父辈的路,我们的路 <p class="ql-block">为什么是我们去?</p><p class="ql-block">这个问题,在大礼堂听报告的时候,没人问。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p><p class="ql-block">因为我们是大院里的孩子。因为我们从小就听父亲讲三大战役、渡江战役、上海战役。因为抗美援越的时候,我们亲眼看着父辈们整装出发,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是命令,什么是前线,什么是该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来招人的是二师的师级干部。他在台上讲延兴,讲那条两千九百八十一公里的界江,讲江对岸的苏联小镇,讲延兴人民和苏联军警面对面冲突的事。他讲得慢,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砸在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边疆需要你们。不是需要你们去镀金,是需要你们去扛枪。”</p><p class="ql-block">台下坐着的人,都是从枪杆子底下长大的孩子。这句话听得懂。</p><p class="ql-block">会后报名,七十多个人,没有一个犹豫。</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人问:你们不怕吗?</p><p class="ql-block">怕什么?父辈们打上海的时候,比我们小。</p> 延兴到了 <p class="ql-block">下车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天。</p><p class="ql-block">延兴没有火车站,我们在最近的地方下车,然后换卡车。一路颠,一路颠,颠到骨头散架。颠到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然后有人喊:到了。</p> <p class="ql-block">我们站起来,扶着车帮往外看。</p><p class="ql-block">一条江,灰蒙蒙的,看不到对岸。江边有些低矮的房子,土坯的,草顶的。远处是山,近处是荒草,什么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十三团的老团部本来也在江边,后来因为战备,搬进山里去了。我们这批人,被分到了各个连队。我去了十一连。</p> <p class="ql-block">十一连就在江边。站在连队门口,往东走八百米,就是江。站在江边往对岸看,能看见苏联的房子,能看见他们的吉普车开过扬起的尘土。有时候风把声音送过来,狗叫、鸡叫,和人说话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后来夜里站岗,见过他们的信号弹。哧的一声,从对岸升起来,在夜空中划一道弧,落下去。刚开始紧张,后来知道那是例行信号,不紧张了。但每次看见,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p> 对面是敌人。 <p class="ql-block">这五个字,从小在课本上读,在父亲的讲述里听。现在,隔着一千多公尺的江面,是真的了。</p> 延兴岛 <p class="ql-block">江里有个岛,离我们岸六百五十公尺。叫延兴岛。</p><p class="ql-block">岛上没有住人,但那是我们的岛。早年间,延兴的老百姓上去打鱼、割苇子、种点什么东西。后来苏联人说那是他们的,两边就闹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我们来之前,延兴人民和苏联军警在岛上面对面干过好几回。没开枪,但动了手。有老乡被打伤过,有渔船被扣过。但岛上始终有人去,始终有人跟他们对峙。</p> <p class="ql-block">为什么争那个岛?六百五十公尺,没多大。但那是我们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站在江边看那个岛,看过很多回。离得不远,水好的时候,能看见岛上的树和草。有时候想,如果哪一天苏联人上来占了,我们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十一连的兵,隔江就是答案。</p> 上海来的信 <p class="ql-block">刚去的时候,什么都新鲜,也什么都难。</p><p class="ql-block">第一年冬天,才知道什么叫冷。零下四十度,鼻子吸一口气,里面就结冰。手伸出来,不到一分钟就僵了。妈妈给做的棉手套,从上海寄来,厚得像个枕头。戴上它,手是活的。</p><p class="ql-block">身上得穿:里面一件小棉袄,外面再套一件大棉袄,腿上是厚厚的棉裤。头上是棉皮帽,脚上是“棉胶鞋”。再戴上口罩,这种打扮,几乎看不出谁是谁了……</p> <p class="ql-block">那件灯心绒上衣也是妈妈寄来的。极漂亮,大红的,在连队里特别扎眼。平时舍不得穿,压在枕头底下,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后来有一次去团部开会,穿了。走在路上,自己都觉得不一样。</p> <p class="ql-block">妈妈的信也常来。问冷不冷,问吃得惯不惯,问晚上睡觉手脚会不会冻。回信总是说好,什么都好。不能说不好,说了她会哭。她也从来不哭给我看,但我知道她会。</p> <p class="ql-block">后来邮路有时候断,冬天雪太大,信来不了。那几个月最难熬。不是冷,是想家。</p> 七十多个人 <p class="ql-block">七十多个人,不是一个数字。</p><p class="ql-block">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老张、小李、阿华、建国……从各个单位来的,之前不一定认识,到了延兴,就被分到各连,但仍是一个集体。后来回城了,建立了“微信群”,群名是“710战斗队”。</p><p class="ql-block">——1969年7月10号从上海出发的。</p> <p class="ql-block">后来有的人调走了,有的人回了城,有的人留下来了。后来,有人病在了那里,就埋在那里了。我们永远怀念她。</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常想,我们这七十多个人,当年是怎么凑到一起的?</p><p class="ql-block">都是军队的孩子。都住在部队大院。都听过父辈的故事。都在那一天,坐上了同一列火车。</p><p class="ql-block">不是凑,是招来的。是选来的。是边疆点了名要的。</p> <p class="ql-block">边疆需要什么人?需要能扛枪的人,需要信得过的人,需要即使隔着江看见敌人的信号弹,也不会腿软的人。</p><p class="ql-block">我们就是那样的人。</p> 为什么骄傲 <p class="ql-block">现在有人说,你们那时候苦。</p><p class="ql-block">苦是真的苦。但苦不是最重要的。</p><p class="ql-block">最重要的是,我十七岁那年,站在黑龙江边上,对面就是苏联。我在那里站了两年、三年、四年。我站过夜岗,走过巡逻,看过延兴岛。我做过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记得。但有一件事记得:我在保卫祖国。</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老了,头发白了,走路慢了。但每回听到“北大荒”三个字,心里还是会动一下。</p><p class="ql-block">延兴段的黑龙江,还在那里流。</p><p class="ql-block">延兴的岛,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十一连的旧址,不知道还在不在。</p><p class="ql-block">当年那七十多个人,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p> <p class="ql-block">但我骄傲。骄傲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因为我是那七十分之一。因为我去过延兴,守过那条江。因为我在十七岁那年,没有退后一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