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神王郎之风云再起第八卷（大结局）

王郎

第十五章 ：雪巅诛魔 英雄末路

朔风卷雪，拍打着长白山巅的百丈冰崖，寒气割裂肌肤，如万马奔腾，咆哮疯狂。天池冰封千尺，凝作一块漆黑的无瑕玄玉，在寒风中泛着幽光。那寒气似刀似剑，直割得人脸颊生疼，连吸入肺腑的气息，都带着冰晶的刺痛。

一道玄衣身影卓立冰原，披风被狂风猎猎扬起，正是追凶千里至此的王郎；对面三丈开外，曹正淳黑袍染血，周身黑雾翻涌如沸，噬魂魔功已催至十成功效，体表裹着一层乌金色罡气，面目扭曲狰狞，宛若从九幽冰渊里爬出来的厉魔。

“王郎，你追遍九州大地，西出戈壁、南渡瘴江、北踏冰原，当真要与咱家同归于尽？”曹正淳尖啸震落漫天飞雪，双爪一振，黑雾化作万千张牙舞爪的厉鬼虚影，爪尖泛着淬毒寒芒，“咱家这噬魂魔罡，以万千生魂祭炼，天下无人可破！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永坠冰渊！”

王郎横握七绝刀，北冥真气贯遍四肢百骸，周身泛起一层银白色气浪，与周遭刺骨寒气格格不入，目光冷如千年寒冰：“你祸乱朝纲、构陷袁督师、残杀武林同道，黑风峡血染群山，多少忠魂埋骨荒野。今日长白山天池，便是你的埋骨之地，血债，必用血偿。”

话音未落，曹正淳身形骤然暴起，魔化九变全开，九道黑影同时扑杀，虚实难辨，十指出射幻阴噬魂指，指劲穿雪裂冰，在空中织成一张封天锁地的漆黑魔网，网风所过之处，坚冰瞬间腐朽成灰。

王郎不闪不避，左脚踏碎冰面，施展出踏雪凌波绝顶轻功，身形如一道流光，避开正面锋芒，七绝刀凌空劈斩——螳螂七绝·断岳式！青金色刀气如长虹贯日，带着劈山断岳之势，硬生生劈开魔网，直劈曹正淳面门。

曹正淳狂吼一声，双爪合抱，乌金罡气凝聚成厚重魔盾，“铛”一声巨响，冰屑飞溅百丈，曹正淳连退三步，脚下冰面裂开蛛网细纹，护体罡气微微震颤。

“螳臂当车！”曹正淳目眦欲裂，不惜燃烧自身精血与残存魔元，噬魂魔功再催极限，周身黑雾疯狂翻涌，凝聚成一尊数丈高的血影魔身，魔身张口一吸，天池千年寒气尽被吞入腹中，双爪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拍落：“噬魂灭世！受死！”

王郎仰天长啸，七绝刀重重插入冰面，双手翻印，降龙摩云手起手式暗运周身，银白色气浪化作盘旋升腾的蟠龙虚影，声震冰原：“今日，便破你魔罡，斩你妖邪，告慰天下忠魂！”

他左手引气，右手凝劲，周身骨节轻响，暗藏于刀内的七枚玉骨神针骤然破空飞出——赤、橙、黄、绿、青、蓝、紫，针身裹着纯阳真气，如七星贯月，精准直刺曹正淳护体罡气七处命门玄关！

“噗——噗——噗——”

七声轻响接连穿透魔罡，乌金色气盾应声碎裂，针劲直入经脉，曹正淳噬魂魔功根基瞬间崩毁，黑雾四散消融，血影魔身轰然溃散，化作漫天血雾。

“不——我的魔罡！我的功力！”曹正淳惊恐嘶吼，周身再无半分防护，破绽尽露。

王郎趁势跨步上前，掌心真气暴涨十丈，降龙摩云手全力击出，掌风如苍龙出海，带着吞纳天地之势，轰然轰中曹正淳心口。“咔嚓！”胸骨尽碎，魔元散尽，曹正淳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一头坠入天池万丈冰渊，凄厉惨叫被狂风吞没，尸骨无存，一代权阉奸佞，就此伏诛。

王郎收掌踉跄跪地，口喷鲜血，真元耗竭，经脉寸寸受损，连握刀的力气都已散尽。他望着冰封天池，风雪迷眼，心中积年血仇终得报，只余一身深入骨髓的疲惫。

强撑半个时辰，以北冥真气勉强吊住残命。王郎心念辽东战局，暗想满清若生内乱，中原或得喘息。当即弃马易服，缠刀于背，仗着踏雪凌波轻功，昼伏夜出，星夜兼程。三日后，如鬼魅般悄然潜入盛京皇城。

亥时三刻。盛京故宫，清宁宫外，雪落无声。宫灯如豆，摇曳着朱红的宫墙，那股死寂的威严，令人窒息。

王郎伏于凤凰楼重檐之巅，北冥神功运至顶峰，将气息收敛得如顽石一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内廷，却见西宫永福宫方向，灯火摇曳，窗影斑驳，隐约传来男女低低的私语。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诡异。

王郎心头一动，身形如黑影掠空，悄无声息地落在永福宫屋脊。指尖轻轻挑开一片琉璃瓦，俯首下视。 殿内红烛高燃，龙涎香氤氲缭绕，暖阁内热气蒸腾，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王郎目光穿透朦胧烛火，一怔呆住，睁大双眼。淫靡之音，不堪入耳。

炕榻之上，绸被凌乱，衣衫半褪，肉锦缠绵。翻云覆雨，共赴巫山，好不快活。动作突止，声渐归寂。

大玉儿鬓发散乱，玉靥绯红，一双媚眼如水雾迷蒙，紧紧依偎在多尔衮怀中。她声音娇软，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与喘息：“十四爷，咱俩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瞒着大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长久之计？”多尔衮一声冷笑，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与狠戾。他翻身坐起，一手揽住纤腰，一手指向殿外，目露凶光：“长久之计？那老东西何德何能？暮气沉沉，只知穷兵黩武。这大清江山，早该是我多尔衮的！”

话声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震彻九霄的巨响！“轰！”永福宫厚重的木门，竟被一股巨力生生踹碎！木屑纷飞，雪沫倒灌，一道金甲身影裹挟着漫天杀伐之气，如怒龙闯宫！

　　那是皇太极！一身戎装未卸，周身杀气如冰狱寒气，目光如炬，瞬间便锁定了炕榻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多尔衮！你这畜牲！”皇太极怒发冲冠，声若惊雷，震得殿宇微颤，“竟敢在宫中秽乱纲常，辱朕妃嫔！”怒喝声中，他身形暴起，如苍鹰扑兔，一巴掌径直抽向大玉儿脸颊！

“啪！”清脆的巴掌声，瞬间打碎了满殿的春色与暧昧。大玉儿被打得偏过头去，玉靥上瞬间浮现一道鲜红的指痕。满眼惊恐与委屈，泪水夺眶而出，楚楚可怜，状极凄惶。

多尔衮与大玉儿同时色变，惊慌失措地拉扯衣衫，手忙脚乱地装束。

皇太极盛怒之下，哪顾得上他们狼狈？腰间配刀“呛啷”出鞘，寒光凛冽，便要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急中生智，猛地侧身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高声呼冤：“大哥！大哥息怒！皆是嫂嫂难耐寂寞，主动勾引于我，弟臣实在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他声嘶力竭，满脸冤枉。右手却在同时，悄然探向了枕边。指尖触到那柄冰凉的西洋火铳。

皇太极怒不可遏，见多尔衮跪地求饶，以为他已服软，正欲上前擒拿碎尸。

却见多尔衮猛地抬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毒至极的冷笑。右手一挥，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对准了皇太极的眉心！

那一刻，殿内仿佛死寂了一瞬。烛火摇曳，血影凝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味。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裂了深宫的寂静。赤红火光冲天而起，铅弹裹挟着死神的呼啸，径直贯入皇太极的天灵！ “噗嗤！”红白之物，瞬间飞溅满殿。

皇太极双目圆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错愕。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多尔衮，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半分声音。

轰然——！

一代雄主，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那一刻，殿内仿佛死寂了一瞬。

“啊——！”大玉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假哭，猛地扑倒在皇太极的尸体上，花容失色，演技逼真，满眼的绝望与哀恸。

与此同时，多尔衮却瞬间变脸，抱着皇太极的尸体，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宫殿的悲吼：“大汗！大汗遇刺！快！有大明奸细、武林恶贼潜入深宫，以暗器阴杀大汗！抓刺客！抓刺客啊！”他声嘶力竭，状极悲痛。

殿外，索尼、鳌拜等八旗亲贵与禁卫军闻声破门而入，见大汗横死当场，皆是大惊失色，一片哗然。

多尔衮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屋脊之上那道玄色黑影。

随即，他猛地指向王郎藏身的方向，厉声怒吼，声音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决绝：“就是他！房顶之上的那个黑影！他是大明细作，是他弑杀大汗！给我抓住他，碎尸万段！为大汗报仇！”

风雪，再度灌入殿中。

屋脊之上的王郎，周身气血瞬间冻结。他直到此刻，才如大梦初醒，寒意透骨。自己哪里是什么目击者？从一开始，自己就是多尔衮布下的局，是这一场惊天阴谋里，唯一的替死鬼！他再不犹豫，身形一纵，如惊鸿掠空，破瓦而出。

可刚一落地，四面八方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多尔衮亲自坐镇指挥，身后阵容之强，堪称辽东第一杀阵：左首立着范文程，一身青衫，手摇羽扇，眼神阴鸷，乃是满清第一汉人军师，早已布下锁魂困龙阵；阵前三位老者，黑衣如墨，面容枯槁，正是黑龙三叟——黑龙叟、黑煞叟、黑风叟，三人修炼黑龙鬼爪功数十年，爪锋可裂金石；更有一人白发如雪，身披狐裘，双目泛着冰蓝寒芒，正是天池怪叟，一身冰寒毒功独步辽东，与曹正淳乃是八拜之交，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中央两员女真猛将，一胖一壮，气势如虎，正是鳌拜与其亲弟鳌苪，两人皆是满洲巴图鲁，力能扛鼎，刀枪难入；最前一人金甲白袍，手持狼牙大棒，目眦欲裂，正是皇太极长子——大阿哥豪格，此刻恨不得将王郎生吞活剥。

三千关东铁骑列成方阵，强弓劲弩对准中央，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王郎！你弑杀大汗，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豪格狼牙棒一顿，雪地裂开数道细纹。

天池怪叟阴笑一声：“曹公公死于你手，老夫早就想将你碎尸万段，以慰他在天之灵！”

黑龙三叟齐声喝道：“插翅难飞！受死！”

范文程羽扇一挥，冷声道：“不必讲江湖规矩，今日以众凌寡，也要将他挫骨扬灰！动手！”

一声令下，杀声震天。

鳌拜、鳌苪兄弟率先冲出，两柄开山刀一左一右，劈出狂风呼啸。鳌拜刀势刚猛，如猛虎下山；鳌苪刀招刁钻，如毒蛇出洞。兄弟二人配合多年，攻守一体，寻常高手一招都接不下。

王郎身形一晃，踏雪凌波施展到极致，玄色身影在刀光中飘忽不定。他此刻真元未复，经脉受损，不敢硬接，只能以快打快。七绝刀出鞘，青金色刀气微弱却精准，每一刀都点在兄弟二人刀背薄弱之处。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王郎连挡七刀，胸口一阵翻腾，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知道久战必败，猛地一刀逼退鳌苪，左掌悄无声息拍出，正是降龙摩云手起手式。

“嘭！”鳌拜胸口中招，如受重锤，连退三步，面色涨红。

“好贼子！”鳌拜怒吼，再度扑上。便在此时，三道黑影同时从侧面杀出，爪风阴寒刺骨，直抓王郎周身大穴——正是黑龙三叟。三人爪影漫天，封死王郎所有退路，爪尖带着淡淡黑气，显然喂有剧毒。

王郎暗叫不好，刀交左手，右掌猝然拍出——降龙摩云手！掌风如苍龙出海，正中黑风叟胸口。

“嘭！”黑风叟狂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宫墙上气绝身亡。

可另外两叟爪势已到，王郎避让不及，左肩、右腰同时中招，毒爪入肉三分，黑气瞬间蔓延。

“中我毒爪，你死定了！”天池怪叟见状，狞笑一声，双掌凝聚十成功力，冰寒真气直拍王郎天灵。这一掌若是打实，头颅都会被冻裂。

王郎危机关头，猛地一口真气压下毒素，身形横移三尺，七绝刀反手一劈——螳螂七绝斩·断岳式！刀光如长虹，硬生生劈向怪叟左肩。

怪叟大惊，急忙撤掌回防，却仍被刀气扫中臂膀，鲜血飞溅。

鳌拜趁虚而入，开山刀横扫，直劈腰腹。王郎已是强弩之末，闪避不及，刀风擦着腰侧而过，深可见骨，剧痛攻心。

“噗——”王郎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

豪格、鳌拜、鳌苪、天池怪叟、黑龙二叟、范文程……所有高手同时合围，招招致命，不留一线生机。

“杀了他！为大汗报仇！”

王郎知道再不走，必死无疑。他猛地将全身残余北冥真气逼入双腿，踏雪凌波施展到极致，身形如一道黑烟，硬生生从包围圈缝隙中冲了出去。

“追！他跑不掉！”豪格、鳌拜率领铁骑狂追不舍。

王郎一路奔逃，伤口崩裂，毒血一路滴落白雪，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他不敢停歇，不敢运功逼毒，只能亡命狂奔。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他终于逃到了山海关下。

“城上守军！我乃大明义士王郎，诛杀阉党，被满清嫁祸追杀，求开关放行！”

城楼上，银甲冷光如霜。

吴三桂一身银甲，面如寒冰，朗声道：“王郎！你辜负圣上皇恩，竟引关东铁骑压境，实乃通敌叛国之大罪！我大明关门，绝不纳尓等千古罪人！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放箭，箭下如雨！”

万箭从天而降，王郎暗聚北冥神功与无相心法。箭镞在王郎降龙摩云手中高空旋转，太极漩涡瞬息化作金光龙影，反击身后追击的关东铁骑！箭龙如流星电挚，呼啸破空！

刹那，关东铁骑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前有大明雄关相阻，后有满清铁骑追袭，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王郎心若死灰，双目赤红，狂吼一声，挥刀斩断流矢，转身扑向恶龙咆哮、翻滚扬尘的敌阵！

刹那，战马悲鸣，金戈剑影，刀光遮日，气吞山河！暮鸦啼彻，尸横遍野。王郎如地狱修罗，浑身皆染鲜血，宛若血人。横刀夺马，突出重围。仰天长啸，飞身跃上长城隘口烽火台上！身影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多尔衮携关东铁骑残余，亦在长城垛口外策马盘旋。见王郎逃走，恨恨不已，咬牙切齿。良久，调转马头，扬鞭策马，呼啸远去。

残阳沉海，血色染天。万里长城如龙脊横亘北国，皑皑白雪覆满断壁残垣。朔风卷冰，嘶鸣咆哮，掠过烽台故垒，发出千古如诉的呜咽。

关外狼烟犹滚，关内寒雪茫茫。天地一色，尽是苍凉。血迹在冻土里凝作暗紫，如一朵开在绝域里的残梅，零落成泥。

这正是：

雪巅诛魔叠翠微，

深宫秘影蒙尘非。

孤胆碧血英雄泪，

山掩残阳泣晚归。

（ 本章完 ）

第十六章 ：金蝉脱壳 花好月圆

（大结局）

北国深冬，风紧云垂。千里平川，尽被白雪覆盖，一望无垠，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素白。北风吹过枯枝，呜呜咽咽，有如沙场英魂夜泣；寒雪落在断墙，寂寂寥寥，似是人间万事都休。长城迤逦如卧龙，卧于冰天雪地之间，关墙斑驳，苔痕冻裂，不知见证过多少兴亡成败、侠骨枯骨。大道之上，早已断绝行人，只有风雪漫天飞舞，卷着几片冻僵的枯叶，飘飘荡荡，不知投向何方。正是：风云散尽英雄老，天地无情雪满刀。

王郎踉跄穿过长城隘口，一步踏入大明疆土。身后豪格、鳌拜呼喝叱咤，马蹄兵刃之声，终被连绵群山隔断。女真高手忌惮关内地势复杂，更怕明军埋伏，不敢深入，只在关外怒骂一阵，悻悻收兵。

他一路披星戴月，昼伏夜行，辗转数千里。沿途还是遭到六次黑衣死士和大内高手伏击，不敢稍作停留。这一日行到河北沧州，已是身心俱疲，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之中。

胸口旧伤迸裂，腰腹间刀伤深可见骨。左肩右腰两处黑龙毒爪之伤早已发黑，天池怪叟寒毒顺着经脉，一丝丝侵攻心脉。每一次呼吸，便如吞冰咽刀，痛得他全身颤抖。他体内北冥真气早已耗竭，连抬手之力也无，唯有一双眸子，仍如寒星般，炯炯不灭。

王郎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在关外长白山挖到的一颗百年老山参。咬下一段含在口中，那参肉肥厚，一触即化，竟像是枯木逢春，瞬间点燃了他体内垂死的火焰。

刹那间，一股滚烫如岩浆、凛冽如冰川的异气，顺着喉间直贯丹田！有如死灰复燃，有如绝处逢生，那点微弱的心脉跳动，竟瞬间被这百年精气强行点燃。

他望着茫茫风雪，望着远方模糊天际，嘴唇微微颤动。

他伏在雪中，一寸寸向前爬去，雪粒落在头发、脸颊与伤口之上，冰冷刺骨。也不知爬了多少时候，只觉神智渐渐模糊，眼前一黑，便即昏死在漫天风雪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缓脚步，停在他身旁。

一双宽厚有力的手臂，轻轻将他抱起。只见那人青巾劲装，腰挎大环刀，眉宇间英气凛然，正是冒风冒雪、一路追寻而来的沧州神刀陈天下。

十年前黄河渡口，陈天下被仇家追杀。王郎以一人之力，救他满门一十三口性命。这般大恩大德，陈天下片刻不敢或忘。这些日子，江湖朝野传言王郎刺君叛国、逃亡关外 亡命天涯。旁人或信或疑，他心中却雪亮这其中必有滔天奇冤。

“恩公！”陈天下触手只觉一片冰凉，伤口溃烂，寒毒侵体，再迟得片刻，性命难保。他环目四顾，见不远处山神庙旁，生着一株参天古槐，树龄已逾千年，树根盘曲，树干中空，天然一个隐秘树洞，尽可藏得一人。

陈天下不再迟疑，俯身将重伤昏迷的王朗稳稳背起，大步奔至槐下，小心翼翼送入树洞深处，又搬来枯枝败叶、积雪浮土，将洞口半遮半掩，只留一线缝隙透气，便有人近在咫尺，也决计难以发觉。

他探明王郎呼吸尚在、性命无碍，这才转身，一步步走回那座破庙之中。

恩公不能死。恩公一死，天下侠气便断了。

他步入庙中，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他耗费半月心血，重金请江湖易容高手，依王郎眉目口鼻、骨相神气，一比一量身精制的人皮面具。面具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真假难辨。

陈天下指尖微颤，神色却稳如磐石。他将人皮面具覆上脸庞，以化肌膏抹匀边缘，片刻之间，肌肤相融，轮廓合一。

再抬眼时，从此再无沧州神刀陈天下。只剩一个面色苍白、伤痕累累、目光如刀的刀神王郎。一般模样，分毫毕现。

他拿起王郎遗落的七绝刀，披上那件染满血污的玄色外袍。刀是侠刀，袍是血袍，人是替死之人。

陈天下对着古槐树洞方向，恭恭敬敬，遥遥三拜。一拜恩义，二拜苍生。三拜从此永别妻儿，代友赴死。

“恩公，好好活下去。这天下不值得你死，我陈天行，值得为你死。”

他转过身，大步踏出庙门，迎着漫天风雪，纵声长啸。

啸声正是王郎平日气度，沉雄苍凉，响彻四野：何妨鼠辈，藏头露尾，“王某在此！要杀要剐，尽管上来！”

啸声未绝，四面八方火光骤起，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东厂提督李精忠、锦衣卫指挥使骆韬斌、六扇门四大神捕、宫廷八名御前高手，连同沧州官兵、江湖归附武师，共计一百二十余人，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追踪王郎日久，早已如饿狼见血，目中尽是凶光。

李精忠怒骂“叛贼王郎！你刺君未遂，叛国通敌，今日插翅难飞！”“放箭！火箭齐射！将这反贼乱箭分尸！”

刹那之间，火箭如雨，撕裂风雪，挟着熊熊烈火，密密麻麻射向庙前那道孤立身影。

陈天下横刀立雪，目眦欲裂。他怕被认出，不敢使沧州五虎断门刀法，挥起七绝刀。杀入敌群，拼死狂砍，竞也斩杀数人。

骆韬斌见王郎，毫无昔日神威，刀式不成章法。内心暗喜，高声喊道：兄弟们，叛贼王郎武功尽废，强弩之末，一起乱刀剁了他。众人闻言精神大震，围而攻之。

陈天下终究寡不敌众，箭入肩，火焚身，鲜血溅雪。身上连中数刀，伤痕累累。踉跄后退，一步步被逼入山神庙内。

众賊畏其余威，怕有诈，不敢入庙。

骆韬斌大喊： “堵死门窗，泼上火油，活活烧死他。叫这叛贼化为灰烬！”

众贼轰然应诺，柴草、火油、火箭瞬间堆满庙门。

轰的一声，大火冲天而起，整座破庙被烈焰一口吞噬。 火舌狂卷，浓烟滚滚。木梁炸裂，瓦片纷飞。

陈天下困在火海之中，无路可退，无处可逃。人皮面具在高温之下，渐渐焦裂、卷曲、熔化。露出面具之下，火焰吞噬了陈天下那张刚毅、平静、了无畏惧的脸。

他不退、不避、不求饶、不呼痛。只紧握七绝刀，挺立火中，身躯挺直如枪。

庙外一众奸佞爪牙，眼见大火吞没“王郎”，一个个得意忘形，狂笑不止。

“哈哈哈！刀神王郎烧死了！反贼死了！”“大功告成！咱们回京领赏去！”圣上从此高枕无忧！”众賊狂呼呐喊。

狂笑声刺耳、狰狞、嚣张，响彻风雪长夜。

火海之中，陈天下用尽最后一口气，仰天悲啸，声震沧州四野：侠者不死，公道不灭！最后一字落尽，气绝身亡。身躯兀自立而不倒，持刀握刃，化作一尊火中雕像。

片刻之后，山神庙轰然塌落，烧成一片焦土。寒雪簌簌落下，似要掩埋这一地忠骨。

古槐树洞深处，王郎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却只能默默垂泪，不出一声。

翌日清晨，紫禁城，乾清宫。灯火暖香，丝竹悠扬。崇祯帝宿醉未醒，斜坐龙床，左手执金杯，右手揽娇柔歌姬，看殿前舞姬长袖翻飞，软舞轻歌，一派粉饰太平景象。边关烽火、民间疾苦，早已被他抛至九霄云外。

忽有内侍手捧八百里加急捷报，踉跄奔入，伏地高呼：“启奏陛下！沧州捷报。反贼王郎，昨夜已被大火焚死，尸骨无存！”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拍案起身，仰天狂笑，笑声狂放、得意、酣畅淋漓，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好！好！好！反贼授首！心腹大患已除！朕心大快！天下太平！”

他将金杯随手一抛，美酒泼洒满地，竟一把揽过身旁歌伎，趁兴旋身起舞。

君王带笑，美人入怀，钟鼓齐鸣，歌舞更盛。众臣满殿欢声雷动，齐呼万岁。

深宫欢歌，响彻云霄。

人间悲歌，埋于风雪。

无人知晓，沧州古槐之下，藏着一条苟活忠魂。无人记得，焦土废墟之中，埋着一颗为知己而死的丹心。

长夜方过，飞雪未停。沧州破庙余烟袅袅，焦土凝血，古槐垂枝似泣。

后人诗曰：

自毁长城太荒唐？

天子多疑毒如狼。

壮士酬己含笑死，

金銮歌舞醉竹簧。

三日之后，风雪渐停。

王郎从古树洞中爬出，跪在陈天下焦土之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血，与雪地相融。“陈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

他站起身，走向远方。只留下一串脚印，在苍莽的大地上化作一个大大问号。

　　王郎一路自河北沧州直奔山东沂州府，风餐露宿，伤势反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王家庄看看，落叶归根。

他此番归来，并非要在此久留，只是想给父母王崇山、骆红缨，给惨死的老仆王忠上一炷寒香，在温凉河畔静静站一站，到老宅旧址看上一眼，再去寻访妻女下落。他心中早已做好准备。迎接他的，只会是焦黑的屋梁、塌落的土墙、被锦衣卫与土匪刘七焚毁的故园。那一幕，夜夜在噩梦中灼烧。

朔风卷地，雪落蒙山，温凉河早已冻成一条银带，冰面映着天光，静卧在苍茫原野间。河湾处便是王家庄，雪覆阡陌，寒烟袅袅，几株老槐枝桠虬曲，如守土故人。

王郎一步步踏雪而来，玄衣染雪，发结冰棱，每一步都重如千钧。可眼前景象，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温凉河畔，那片他认定早已化为焦土的老宅旧址上，竟立着一间新起的茅屋。篱笆围院，柴垛齐整，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红椒与玉米，窗纸上晕开一团暖黄烛火，在漫天风雪里轻轻摇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王郎猛地顿住脚步，他瞳孔骤缩，喉间发紧，一股混杂着狂喜、恐惧、荒诞与不敢置信的狂潮，瞬间冲垮他千里追凶铸就的铁石心肠。

门扉，却先一步从内拉开。马惊燕一袭素裙，长发松挽，荆钗布裙，肩上搭着半旧棉袄，手中还握着半截未缝完的孩童棉衣。她抬眼望来，四目相撞的刹那，天地风雪骤然失声。

马惊燕手中针线“啪嗒”落地，棉袄滑落雪中，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门槛上，一双美眸先胀红，再蓄满泪，最后无声狂涌。

“夫……君……”她只唤出两个字，便已泣不成声，声音轻得像雪片，又重得像压了两年的风霜。

王郎浑身剧颤，所有坚强、冷硬、杀伐决断，在这一声“郎君”里轰然崩塌。他一步跨进院门，死死攥住她的双臂，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惊燕，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马惊燕仰望着他风霜遍布、血痕未消的脸，泪水滚滚滑落，沾湿他染雪的衣襟：“是我……是我和飞凤、幽兰，跟着妹子妙真，回……回家来了。”

“回家？”王郎猛地转头，望向屋舍，又死死盯住她，“这里四年前就被锦衣卫和刘七烧了！王忠伯他……他已经死了！”

一提王忠，马惊燕泪更汹涌，却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妹子妙真带着我们找到这里时，只剩一片焦土。是王家庄的乡亲们，念你往日仗义，念王忠伯忠厚，一砖一瓦，帮我们在旧址上重新盖起这屋。我们无枝可依，只有在此等，大哥一定会来的，守着你的根，守着温凉河，等你回来。”

王郎身躯巨震，热泪终于冲破眼底防线，滚烫砸落积雪：“那你们……这两年怎么过？”

“有清风道长、酒颠和尚、地鼠神偷刘义守，他们知道我们在此，时常暗中送来金银、米面、油盐、布匹，隔三岔五便藏在柴垛边、篱笆下，从不露面，只留一句‘等王大侠回来’。”马惊燕抬手，轻轻抚上他布满伤痕的脸颊，“我们四个女人，带着孩子，不敢走远，就在这里守着。守着你的根，守着一个念想，你一定会回来。”

“孩子……”王郎猛地一怔。

屋内，脚步声接连响起。赵幽兰怀抱襁褓，温婉如春水，眼底泪光闪烁；苏飞凤牵着稚童，眼底仍存几分江湖侠气，却也添了温柔；而软榻旁，杨妙真正被两人扶着起身，左臂依旧缠着护腕，旧伤未愈，可望向他的目光，却盛满两年风雨不曾熄灭的坚定。

见到杨妙真，王郎喉头一哽，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颤抖：

“妹子……”

杨妙真浅浅一笑，泪先落：“大哥，那日你独自追凶，丢下我，后来我带着三位嫂子侄女在此，我知道你会来的，必护她们周全。你去斩奸除恶，我便带她们回家，守好你的后方，等你仗剑归来。”

就在此时，一声稚嫩清脆的呼喊，撞碎所有沉默与泪雾。“爹爹！”

一个裹着大红棉袄的小女孩，从屋内踩着积雪扑出来，一把抱住王郎的腿，仰起一张酷似马惊燕的灵动小脸，睫毛上还挂着雪粒：“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医雪天天都在温凉河边等你，等你带医雪去看冰花！”

王郎浑身一僵，缓缓低下头。眼前小女孩眉眼如画，分明是他血脉延续。他颤抖着蹲下身，伸手想去触碰，又怕自己一身血腥寒气，冻伤了她。

“医雪？”

“嗯！王医雪！”小女孩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娘亲说，爹爹是大英雄，去杀大坏人，等坏人死了，爹爹就会踏着风雪，从温凉河那头回来。”

王郎再也撑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放声哽咽。两年血海漂泊，千里追凶浴血。各方势力一路追杀伏击。能活着回来，纯属侥幸。他本只想给父母与王忠上一炷香，在温凉河畔站一站，看一眼焦土旧址，再去寻访妻女下落。从不敢奢望，会在这片他以为早已湮灭的故土上，与至亲重逢。

有人在他的故土上，为他重建家园；有人在他断壁残垣的旧址上，为他生儿育女；有人在冰封的温凉河畔，日复一日，等他归来。

马惊燕轻轻靠在他肩头，泪中带笑：“两年没有你消息，道长也打听不到。前些日子，江湖传闻你在沧州被大火烧死了。我们都不信。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们的。”

苏飞凤拭去眼角泪，强作爽朗，声音却仍在颤：“你不在，这屋子再暖，也少个主心骨。你一回来，才算真正有了家。”

赵幽兰轻轻将襁褓递到他面前，婴儿小手一抓，攥住他染血的指尖，发出一声软糯咿呀。“这是弃武，你的小儿子。你在昆仑追凶那夜，他呱呱落地，好像知道爹爹在浴血，一夜安安静静，不曾哭闹。”

旁边稍大的稚童怯生生上前，拽住他衣角，仰着纯真崇拜的脸：“爹爹，我叫弃文。道长爷爷、和尚伯伯、偷儿叔叔都常来，他们说，等爹爹回来，教我武功，做像爹爹一样，守家卫国的好人。”

王郎一手抱女儿，他抚摸女儿睫毛或脸颊的细微动作。一手轻触幼子，环顾眼前四女，马惊燕的温婉、赵幽兰的娴静、苏飞凤的爽利、杨妙真的沉静。两年来，她们在他已成废墟的老家，相依为命，抚养生子，承受思念与惊惧，靠着江湖旧友接济、乡亲相助，硬生生把一片焦土，过成了人间烟火。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四女，对着温凉河方向，对着王家庄故土，轰然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妻女不离不弃，拜的是妙真舍命相护，拜的是乡亲仗义援手，拜的是旧友暗中接济，更拜这风雪不灭、烈火不毁的家国人心。

“我何德何能……”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让你们为我受这般苦，守这般难。”

马惊燕连忙扶起他，泪中带笑：“夫妻一体，何谈德能。你在外斩奸除恶，我们在内守家待归，本就是同一条心。”

杨妙真亦轻声道：“大哥为国为民，我们为你为家，理所应当。”

王郎随妻女进入房中，关上木门，把漫天风雪关在门外，把一室团圆暖在门内。

　　他这才看清，屋中陈设虽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温着热汤，米缸藏着新粮，墙角堆着道长与和尚送来的物资，柴垛齐整，灯火可亲。

这哪里是逃难暂居之所，分明是有人用两年光阴，一针一线、一砖一瓦，为他重建的人间归宿。

马惊燕转身添柴，炉火噼啪，铜壶咕嘟作响，炖肉香气混着米酒甜香，漫满全屋。

赵幽兰摆开碗盏，苏飞凤温酒，杨妙真被扶坐桌边，四女相视一笑，所有风霜苦楚，都在这一刻化作安稳温柔。

王郎接过火钳，轻声道：“往后，粗活重活，都归我。你们守了我两年，往后换我，守你们一生一世。”

马惊燕眼眶一红，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听着炉火噼啪，望着窗外飞雪，只觉岁月安稳，此生足矣。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精致小菜、温好的米酒悉数上桌，五人围坐炉边，儿女绕膝，暖意融融。王郎给众人斟酒，先端起酒杯，面向黑风峡战死的石敢当、叶凌霜方向，微微躬身：“此杯，敬石掌门、叶姑娘，敬所有死难同道，仇已报，愿诸位英灵安息。”说罢，将酒洒在地上。

余下四人亦端起酒杯，洒酒祭奠，屋内气氛一时肃穆。

酒过三巡，烛影摇红，映得众人颊畔生霞。马惊燕的笑靥藏在烛火里，温婉动人；赵幽兰的眼波柔若春水，脉脉含情；苏飞凤的唇角弯如新月，明媚依旧；杨妙真浅酌低笑，眉眼舒展，一身沙场风霜尽散，只剩安稳从容。重逢的欢喜不必言说，尽在眉眼流转、杯盏碰撞之间。

王郎再次举杯，杯中酒映着满室温情，他抬眸望向身边的四位女子与膝下儿女，眼中是化不开的缱绻与珍重：“从此江湖路远，恩仇尽了。我不再问江湖纷争，不再理朝堂是非，只守这茅屋一间，妻儿环绕，守这一室团圆，岁岁平安。”

话音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暖的不是肠胃，而是漂泊多年的心。

马惊燕、赵幽兰、苏飞凤、杨妙真亦举杯回应，清樽相碰，脆响落进风雪里，余音袅袅。四位女子眼中，有释然，有欢喜，更有对未来安稳岁月的期盼。

弃文扒着桌边，小口喝着甜汤，仰着小脸问：“爹爹，你以后会教我武功吗？我要像爹爹一样，做个大英雄。”

王郎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道：“武功可以学，但不必做江湖英雄，只需做个正直善良、守护家人的好儿郎，便足够了。”

王医雪抱着杨妙真胳膊，晃了晃：“妙真阿姨，爹爹回来了，你以后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杨妙真低头看着小女孩纯真的脸庞，又望向王郎温柔的目光，轻轻点头，眼底泛起红晕：“好，阿姨一直陪着医雪，陪着大家。”

窗外雪落无声，蒙山的夜色温柔如绸，月光透过雪幕洒下，给茅屋镀上一层银辉。茅屋里烛火明暖，炉火正旺，孩童嬉笑，女子低语，酒香与饭菜香交织，人间烟火袅袅，岁岁年年的清欢，皆在这一方天地间。

风雪夜归人，终得灯火暖。江湖的光剑影、朝堂的尔虞我诈、追凶的九死一生，早已化作过往云烟。那些血与泪、仇与恨，都随长白山天池的寒冰一同封存，唯有人间团圆、烟火寻常，最是绵长，最是心安。

王郎揽着马惊燕，看着身边笑语盈盈的赵幽兰、苏飞凤、杨妙真，望着膝下嬉戏的儿女，嘴角扬起久违安稳的笑意。

临江仙

风锁寒烟温凉渡，雪埋旧院新村。焦土重起为思君。孤踪行万里，灯火认归人。

稚女牵衣询旧事，双雏绕膝争亲。四凰同暖一炉春。烛红蕴笑靥，交杯共清樽。

（全书完）

【后记】

文：王郎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东坡此词，千古绝唱。读来令人顿生“高处不胜寒”之慨，亦得“此事古难全”之禅意。这不仅是一阙咏月的宋词，更是一部写尽聚散离合的沧桑史诗。

盖因本部《刀神王郎》，三部曲收束于此，写的正是江湖儿女的由死而生，由缺至圆。

王郎昔日踏雪关山，九死一生，那是江湖的“缺”；今日归守温凉河，儿女绕膝，那是尘缘的“圆”。正应了东坡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江湖风雪，有亏有盈，正如那轮明月。此去千里，共沐婵娟，既是对书中王郎一家归乡的最好注脚，亦是我这执笔人，对这半生侠梦的一点寄望。

《风云再起》末字落定，墨痕未干，余墨点点，溅在素笺之上，恍若刀光溅起的寒血，点点成痕。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竟觉一身疲乏，似是走完了那一场迢遥万里的江湖长路。

自幼嗜文，尤嗜武侠。少年囊中，床头涉猎大量金庸、古龙、梁羽生、卧龙生四宗师典籍。彼时不知世事，只觉那刀光剑影、江湖义气，便是天地间最大豪气。四先生俱已仙逝，旧人已逝，当代武侠，亦似门庭冷落。乙巳冬月，偶得闲暇，抚卷长叹，遂有重写一部武侠之心，以此祭奠前辈宗师，也以此圆少年旧梦。

刀神王郎，是书中人，亦是笔下我。

此番著书，凡三卷。第一卷《七绝刀》，写的是少年意气，刀锋出鞘。那是王郎横空出世，一柄孤刀，踏遍千山，寻仇、问义、求一公道。笔墨尚烈，如赤子之心，写尽江湖初遇的凛冽与苍茫。那是热血初沸，刀声未哑。

第二卷《黑莲风云》，写的是人心沉浮，迷雾深潭。王郎身陷泥沼，于黑莲教与朝堂权谋间挣扎。有豪杰知遇，亦有小人倾轧；有生死情缘，亦有背信弃义。方知真正江湖，不在拳脚胜负，而在人心叵测。笔墨渐沉，见情见义，亦见刀光血影。

第三卷《风云再起》，写的是尘埃落定，侠骨归真。九死一生，风云终破。昔日的刀客王郎，褪去了满身杀伐气，归来做个守家的丈夫、父亲。刀仍在握，心却柔软；仇已报完，情更绵长。至此，王郎江湖，归于鲁南风雪，归于温凉河畔的一炉烟火。

三部曲，一场梦。写王郎，其实也是写我自己。从少年逐梦，到中年执笔，这一路风霜，皆在字里行间。正如苏轼词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部书，写尽了恩怨，也写尽了聚散。

书中史实，多有演义。明代官场、袁崇焕诸人之事，本为江湖背景铺排，与正史多有出入，不足为考据。读者诸君，但赏快意，勿论是非。

而今卷合，刀声渐杳。

书中王郎，已落叶归根，不问世事。纸上江湖，却依旧刀光不灭，侠气长存。我执笔，不为名利，只为那缕旧梦。我搁笔，笑言，怀旧情结，叹息不已。

漆黑的夜，黑漆如墨，洁白的雪，白洁如镜。。江湖里的王郎，消失在风雪中，好像从未来过。窗前的王郎，微笑不语，一直都在。

刀客落幕风雪夜，剑神传奇已开篇。外传《狂龙傲凤》已然开笔，任天狂一剑，将傲啸江湖，拭目以待。

纸短情长，留诗一首，以此赠这段侠骨墨缘：

一管寒毫写侠踪，江湖入梦几回同。

刀凝雪月千秋气，笔起风云万里雄。

莫道史书非正史，且将快意付杯中。

刀光此去烟尘静，留得丹心照晚空。

丙午年正月书于温凉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