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六一大早，儿子就从被窝里钻出来，黏在我身边晃着胳膊问：“爸爸，今晚咱们小区打火堆不？”</p><p class="ql-block"> “打什么火堆？”</p><p class="ql-block"> “燎百病呀，不是说正月十六燎拢火，一年四季不生病吗？”</p><p class="ql-block"> “哦。”</p> <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六燎拢火，一年四季不生病。” 儿子这一句话，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里藏着的 “燎百病” 记忆。心血来潮之下，我干脆直奔小区物业，把想在广场打火堆的想法说了。工作人员犹豫了片刻，大概也念着这份老习俗的情分，当即应了下来。随后，我们几个热心的邻居驱车上山找柴火 —— 如今的山不像老家当年那样贫瘠，漫山都是干透的“硬柴”，没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车。回到小区，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柴火搭成尖顶的火塔，就盼着天黑。</p> <p class="ql-block"> 天终于擦黑，物业的师傅点燃一张旧报纸塞进柴堆底部，“噗” 的一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火越烧越旺，木柴在高温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舔着夜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暖意从脚底往上漫，连带着心里都热乎乎的，积攒了一冬的沉闷仿佛都被这火烤化了。</p> <p class="ql-block"> 小区的孩子们早按捺不住，手拉手围着火堆转圈圈，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燎燎手，手不疼；燎燎脚，脚不冷；燎燎屁股，不生气……” 有的孩子还故意把袖子往上捋，让火苗轻轻舔过手腕，惹得旁边大人连声叮嘱 “慢点，别烫着”，热闹劲儿像把整个正月的年味都攒到了这儿。火稍小些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突然往前一冲，跳过了火堆，大人们的惊呼声还没落下，他已经笑着跑了回来。有了第一个，孩子们更兴奋了，一个个跟着跳。儿子攥着我的手犹豫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小身子一蹦也跳了过去，落地时还得意地朝我比了个 “耶”。看着他雀跃的样子，我脑子里瞬间涌回童年的画面。</p> <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六 “燎百病”，也叫 “烤百病”，曾是老家最热闹的年俗。那会儿还没城镇化，家家户户都有院子，一到这天，大人们早早就把院子扫干净，上山砍些耐烧的 “硬柴”，再捡些松枝、柏枝堆在院中央。天刚擦黑，第一声鞭炮响过，就有人家点火了，紧接着，整个村子的火堆都亮了起来，像撒了一地星星。我们这些孩子结着伴，东家进西家出，手里还攥着从自家柴垛抽的 “硬柴”—— 到了别家，就把柴添进火堆里，图个 “添旺” 的好彩头。邻居家的二娃最胆大，总爱挑最高的火堆跳，有次火星溅进他破了洞的棉裤里，烫得他直蹦，可他拍掉火星子，穿着漏风的棉裤照样接着跳，嘴里还喊 “越烫越吉利”。</p> <p class="ql-block"> 跳完百家火堆，伙伴们才三三两两散开。我没回家，跟着邻居家的槐花去了二娃家 —— 他家的 “硬柴” 多，火堆烧得久，火星子还红通通的。我赶紧跑回家，从玉米垛上掰了几棒老玉米，和他们一起圪蹴在火堆旁爆玉米花。槐花是这方面的高手。她用火棍把燃着的火星拨到一边，拢起滚烫的草木灰，摊平了把玉米粒均匀撒上去，再用灰轻轻盖好。没几分钟，“噼噼啪啪” 的声响就传了出来，一颗颗金黄的玉米花从灰里 “蹦” 出来，有的还带着点草木灰的焦香。周围的小屁孩 “哄” 地围上去抢，捡一颗塞进嘴里，香得眯起眼。那时候没人在乎沾没沾灰，从小在土里滚大的我们，都觉得土是最干净的，火是最灵验的。我就笨多了，要么把玉米粒撒得太密，要么盖的灰太厚，爆出来的不是焦黑的 “炭粒”，就是没爆开的 “哑巴粒”。每次槐花都会笑着分我一把她爆好的，说 “给你补补，下次好好学”。可这举动总会惹二娃妒忌，他叉着腰嚷嚷 “这是我家的火堆，凭啥分他”，扬言要把我们赶出去。槐花机灵，赶紧抓了一大把玉米花塞给二娃，还故意提高声音：“二娃，你家火堆最旺，爆的玉米花比别处香十倍，不分你谁呀！” 这话一讲，二娃立马挺了挺胸，再也不提赶人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火堆没二娃家的 “气派”——“硬柴” 少，垒得也矮，可人气最旺。天刚麻麻黑，母亲就把炸好的油糕、炒好的瓜子、裹着糖纸的水果糖，一一摆在窑前的神龛下；父亲则领着我，点上三炷香，先对着天拜三拜，再对着地拜三拜，最后对着土神爷的牌位拜三拜，嘴里还念叨着 “求神明保佑，一家老小无病无灾”。拜完了，母亲就把所有贡品分给来串门的孩子，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糖，笑得合不拢嘴。我早就等不及点火，划燃火柴把穰柴点着，小心地塞进火堆里。火最旺的时候，母亲会把我的棉袄、棉裤拿过来，在火上前后晃着燎，边燎边念：“前燎燎，后燎燎，出门拾个大元宝；左燎燎，右燎燎，一年四季不生病。” 姐姐们也抱着被子来燎，还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些柏树枝叶 —— 那时候我总问 “为啥要放柏树枝”，母亲说 “柏树是灵树，能驱邪”，后来才知道，在老辈人心里，柏树是 “德树”，能赶走恶鬼 “蛆陋”，保一家人平安。</p> <p class="ql-block"> 小区广场的火焰逐渐熄灭，但通红通红的火星子依旧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有位热心的青年，抱来一箱香肠，穿在烤签子上，就地取材，烤起了香肠。不一会，到处弥漫着香肠的馨香，小伙子也毫不吝啬，每个孩子人人有份，咬着香肠，年味洋溢在每个孩子的脸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