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游旧巷记

暮雨潇潇

戊戌之夏，余游江南旧巷。时雨丝如缕，纷然自天垂落，沾衣欲湿，拂面微寒，恰应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况味，只是此处无愁，反多了几分疏旷。

循石板路而入，见两侧木楼皆黛瓦飞檐，板壁苍苍，似经百年风雨摩挲，纹理间尽藏岁月沧桑。楼间夹一溪流，水色浑绿，因雨势骤急，竟作奔涌状，激石溅沫，轰响若隐，与雨声相和，恍若古乐断续。

有小店临溪而设，竹帘半卷，灯影昏黄。架上陈古籍、竹器，案头列茶饼、蜜饯，色味隐约可辨。店主坐竹凳上，闲观雨景，见余至，亦不招徕，惟颔首一笑，复垂目抚弄案上紫砂壶，指尖摩挲处，壶身莹润生光。此景悠然，直教人生出“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贪念，恨不能长坐此间，与壶盏、雨色相对终日。

沿溪行，石径湿滑，苔痕碧透，如泼墨于地。偶有二三妇孺，着蓝布衫裙，提竹篮自巷深处来，见溪水湍急，便止步于石阶，于檐遮处，以木槌捶洗衣裳，槌声笃笃，应着水声，别成韵律。

遥见一石桥，拱身若月，卧于溪上。桥畔古樟，枝柯交横，新绿衬着旧褐，雨珠凝于叶尖，坠地时溅起细小花苞。过桥处，雨雾渐浓，远山如墨，晕染天际，只余轮廓杳杳，似丹青高手挥毫未竟。此时望那山容水态，竟与“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朦胧之美暗合，只是无月，有雨，却更添了水墨氤氲的韵致。

余立巷中，听雨声淅沥，溪水喧豗，木楼喑哑，人心沉静。忽觉此雨非寻常雨，乃洗却尘嚣之水；此巷非寻常巷，实藏纳光阴之匣。往来者脚步徐缓，言语轻柔，似怕惊扰了巷中千年梦。

向者总疑“偷得浮生半日闲”为虚妄，今身临其境，方知市井之中，亦有此等忘时忘世之境。雨丝不断，沾湿鬓发，竟不觉凉，反生暖融之意——盖因心魂已与古巷同息，与溪雨共鸣矣。

及暮色初合，灯影次第亮起，晕黄光圈裹着雨丝，如鲛绡蒙灯。余循原路归，木楼窗棂映出烛火，隐约有人临窗读书，书页翻动声，混着雨声溪水，悠悠飘来，直入襟怀。念及“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不禁莞尔，原来古人早把这雨中闲趣，写得透彻。

出巷时，雨势渐歇，衣上犹带潮气与木樨香。回望古巷，已隐于雨雾暮色中，唯溪水奔涌声，似仍在耳畔，提醒着方才一段，不是幻梦，是真真切切，与时光并肩漫步的辰光。

图文:暮雨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