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元宵节 灯火照流年

海之蓝

又是一年元宵节。听说正月十四、十五，有十三支秧歌队要在市中心广场和南门广场汇演。爱红火的老妈一下子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想去凑个热闹。可她毕竟已是八十八岁的人了，平常出门都得有人陪着护着，何况是去看秧歌？我和爱人一商量，决定十四先去“踩踩点”，摸摸情况，为老妈十五看秧歌打个前站。

到了十四这天，我们早早吃过午饭，十一点就往南门广场赶，心想这么早总能占个好位置。可一到地方，心就凉了半截——看秧歌的地界早已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些精明的主儿，不知从哪儿搬来了高凳、长梯，老的小的“摞”在上面，硬是把街边堵得严严实实。看着这阵势，我暗自庆幸：得亏没把老妈带来，让她在家踏踏实实看直播，才是正月里最稳妥的“好位置”。

也难怪，“陕北榆林过大年”办了几年，今年的阵仗格外大。论秧歌，榆林的豪迈、神木的洒脱、米脂的婉约、绥德的俏皮，更有内蒙、浙江等地的独特，哪一支不是拿手好戏？听说米脂的秧歌都上了今年的元宵晚会啦。

正月闹秧歌是老黄历了，秧歌一年比一年有新花样，一年比一年有创意——这不正应了那句话么：国家越来越好，日子越来越甜。想到这儿，心里也是甜的。我俩挤进人墙边，踮着脚、伸长脖子，从人缝里往前凑。近了，却只能看见前排人的后脑勺，油光光的，纹丝不动，像一堵墙。反倒是回过头往远处望，看出了意思——对面凌霄塔广场高高的平台围墙上，露出一排排黑压压的脑袋，远远看去像一群候鸟，齐刷刷地伸着脖颈，朝着广场的方向静静地候着。那景象，竟比秧歌本身还有趣。

见近处实在看不到什么，索性我们也随着人流登上凌霄广场的高台，也做两个候鸟。俯瞰广场，人真多，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挤挤挨挨、推推搡搡。几支小秧歌正扭得欢畅，彩扇像翻飞的蝴蝶，鼓点密得像雨点，在广场里绽放。耳边嗡嗡的说话声里，间或夹着孩子的笑声。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人群顿时涌向南门广场。果然，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震得人耳膜发颤。远远的南门口，一支身着彩装、手握彩扇的秧歌队伍出现了。红红绿绿的人影在阳光里，像一条斑斓的河缓缓流过来。可还是太远，人影只有指甲盖大小，一举一动都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儿，看不清眉眼，更看不清扭摆间的欢喜劲儿。爱人直叹：“不过瘾，实在不过瘾。”我俩相视一笑。“算了，不看秧歌了。”我说，“咱们不是来看秧歌的，是来感受这个日子的。”于是相伴着，在灯海人群里慢慢逛着。

今年的灯格外多，挂在檐下，悬在枝头，提在孩童手里。即便在白天，也红红火火的，把城市点缀得喜气洋洋。走走停停，竟来到了凌霄塔下。

这几年城市变化真大，高高的凌霄塔也变了模样。旧时被群宅高楼簇拥着，像个被众星捧月的老者；如今建筑物全拆了，换成树木绿草环绕，绿茵如织，倒显出几分孤单的挺拔来。可不是么？古城年年灯盛开，景致年年不相同。就像这凌霄塔周围，跟换了块地似的，早已不是旧模样了。

顺着塔边的台阶往上走，登高望远，眼界顿时开阔。榆阳桥上人来人往看得格外清楚——小孙子骑在爷爷肩头，手里举着小马灯，爷爷脸上笑开了花；两个老姐妹互相搀扶着，慢慢走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满脸的知足；年轻的小夫妻推着婴儿车，停下来给孩子买棉花糖，孩子咯咯地笑，夫妻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温柔。看着这一张张笑脸，一个个知足的面容，我和爱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觉得，这个时候是最有幸福感的。

到达山顶公园时，观景台上也挤满了观景的人。远望，一河之隔的古城墙蜿蜒着伸向远方，每隔几步便有一对红灯笼，成双成对地飘在蓝天下，像两条火龙静静游走。再望凌霄广场、南门广场，人群汇成海缓缓涌动，欢天喜地的锣鼓声此起彼伏，暖洋洋的红灯笼一盏盏连成片、汇成河，把整个城区都泡在红光里了，人们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

登山远眺，景虽小但却壮观，是近景比不了的美好。观景的空隙，我俩索兴把山上的几个小村庄也逛了个遍。熟悉的名字陌生的村落，巷子阡陌纵横，七拐八绕的好像迷宫，倒也有趣。我们像外地游客一般，直逛到日落西山时，才步入老城区。

这是一座有着“北台南塔、六楼骑街”的塞上古城。高高的城墙、古色古香的建筑、长长的青砖地、高大的树木，古味浓郁。只见街头上方、树枝之间，红灯闪烁彩带飞舞；街道两旁，小吃小玩具琳琅满目；耳边，欢歌笑语烟火人间。灯笼下的穗子在眼前轻轻摇晃，小吃的混合香味飘在风里，早已分不清是哪家飘来的。人挤挤挨挨的，有推婴儿车的小夫妻，也有手牵着手慢慢逛的中年人。卖糖画的老师傅守着他的转盘转呀转，扎气球的帅小伙摊子前五颜六色，比灯笼还热闹几分。

路过一家老字号元宵店，闻着那股甜丝丝的芝麻香，我和爱人相视一笑——自然是元宵的味道了。芝麻糊的，芝麻馅的，想想都甜到心里头。这香气勾起了回忆：小时候唯一一次，是妈妈带着我们做元宵。她提前将糯米泡上大半天，拿到加工厂去磨，磨出细细的米糊，再用纱布沥干水分，才能得到做元宵皮的糯米粉。妈妈总有耐心，反复试验，直到满意了才开始揉面团。我们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揪一小块面团，放在手心里揉啊揉，想揉出一颗颗圆滑的汤圆，可总也揉不圆——不是扁了就是歪了，惹得妈妈直笑。那股子原香里，不仅有好吃的芝麻味，还有妈妈的味道，一想起来心里就暖暖的。

逛累了也饿了，我俩直奔“塞上饭庄”老字号门店，闻着里头飘出的香味，食欲更强了。

此时，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正愁没地方坐，靠前台那桌的一对夫妻冲我们招手：“这儿有空位，拼一桌吧？”是一对来自山西的中年夫妻，说话带着浓浓的晋北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我们刚坐下，又进来一对北京来的夫妻，服务员领着他们也往这桌引。得，一张方桌，五湖四海，凑齐了。

山西夫妻要了肉夹馍和拼三鲜，北京那对点了小白菜烩豆腐，也是拼三鲜。我们呢，照旧是拼三鲜加羊肉水饺。菜端上来，满桌热气缭绕，随即出现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我爱人却大方，端起自己的羊肉水饺就往山西大姐面前递：“大姐，尝尝我们这儿的羊肉饺，榆林的羊肉可鲜了。”

山西大姐笑着接过，又把自己的肉夹馍递回来：“那你们也尝尝我这个榆林肉夹馍，看和你们平时吃的有啥不一样。”

北京大姐一看，也坐不住了，端起小白菜烩豆腐就往中间推：“来来来，都尝尝我们的，榆林的小白菜烩豆腐，清淡爽口。”

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肉夹馍在桌上转了一圈，小白菜烩豆腐每人舀了一勺，拼三鲜更是被赞不绝口——榆林的拼三鲜，汤浓肉烂，是这儿的老招牌，三家都点了这道菜，倒成了共同话题。

“你们这肉夹馍，馍酥肉香，正宗！”我爱人夸山西夫妻的。

“这小青菜烩豆腐，看着清淡，吃起来可有味儿。”山西大姐回敬北京的。

北京大哥哈哈大笑：“得，咱们这一桌，点的都是榆林老味道，愣是吃出了百家宴的感觉！”

我也笑了。可不是么？出门在外，原本素不相识，却因一张桌子、几道地道的榆林菜，成了这元宵夜里最温暖的偶遇。那起初的一丝拘谨，那互相推让的片刻，那交换品尝时的欢喜——不正是这节日里，最动人的滋味么？

出了店门，夜色正好，满街灯火。我挽着爱人的胳膊，轻声说：“刚才那会儿，真暖。”他点点头。是啊，有些暖意，不在灯火阑珊处，就在这人间烟火里。

天黑了，灯就全亮起来了，到处一片火树银花。古色古香的砖楼前，金色的树枝上挂满圆圆的灯笼，暖黄的灯光映在玻璃窗上，有点像老电影里的场景。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年轻人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外地游客亲切地询问，亲密的恋人牵着手、牵着小狗惬意悠逛，孩子们追着灯笼的影子跑来跑去。风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元宵节的滋味，就这么变得浓稠了起来。

站在高处，凉风吹着，忽然想：先前挤在人群里看后脑勺、听欢乐的鼓乐声，现在站在这里看人间最美的烟火，到底哪一样才是真正的看秧歌呢？

也许都不是。

也许这满城的灯火、人流、锣鼓声，连同那些候鸟一样伸长脖颈的人，这变了模样的凌霄塔，这满街的灯火气韵——加在一起，才是正月元宵节该有的样子吧。

十五的元宵节十四便闹出了喜庆、气势，热闹是大家的。而我，倒在这热闹里，看出了几分清静，也品出了岁月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