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德乡土的美篇

延德乡土

<h3> 我的姐姐<br><br> 文/石浩奇<br><br> 夜的时钟刚好敲响十二点,六十年代的琼西南二月尚带着北方的寒意,月光如水,星星眨着疲惫的眼晴,仿佛昏昏欲睡。十二岁的姐姐阿香这时还没有睡觉,坐在门槛上,光着脚板,脚趾掰开着像一把扇子。母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肩上挑着一副箩筐,绳索上插着一把铁钩耙,箩筐里放着一个土罐子,里面盛着几碗稀粥,那是晚上的剩饭,饭粒已捞去了大半,像水一样,走起路来罐子里便发出咚咚的拍打声。<br> “走咯”母亲声音沙哑,像犯了风寒。<br> 姐姐听见妈妈叫她,立刻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很快跟了上去。母亲没有回头看姐姐,只是低声地说:“你嘴硬,路远,叫你不要去,你偏要跟着去。”<br> “弟弟们都在挨饿,我一定要去。”姐姐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态度很坚定。<br> 母亲听见姐姐回应的口气很硬,默默地低着头往前走,也不再劝。她知道这孩子就像个大人,三岁会爬树,六岁会煮饭,九岁就能背着最小的弟弟到六公里外的白井村看中医,为了帮她照顾弟弟,小学四年级便辍学回家。如今十二岁,瘦得像根木棍,可眼神锐利,比大人还要沉稳。<br> 从琼西南的港东村到东方的本廉村,要走十八公里的路。这条路是国道,虽然是土路,但宽阔平坦。路两旁是阴森的树木和灌木丛,还有一些在春节前零零星星种植的早稻苗,路一直向北延伸。深夜里,万籁俱寂,母女俩就踩着月光的影子搀扶着向本廉村的方向走。<br> 风从南海的东南方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饥饿。姐姐走着走着,开始时劲头十足,走了五六公里,来到白沙溪边的时候,姐姐眼皮就开始打盹,困得不行了,脚像踩在棉花上。她伸手从箩筐里拿出土罐,揭开罐盖子,喝了一口稀粥。稀粥已经很凉,饭粒卡在喉咙里,或许能让她清醒一阵子。<br> “慢点喝,留着,路还远着呢。”母亲说。<br> 姐姐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把土罐子重又放回箩筐里。<br> 母女俩一口气来到岭头村,在岭头村的国道旁歇了一会儿,继续向北走。越过岭头山,下坡路是一条峡谷,这里黑暗阴冷,四周静悄悄的,很恐怖。妈妈为了让姐姐提起精神,有意说这条路的毒蛇很多,提醒姐姐注意脚下的路,没走多远就到了本廉村。姐姐听说有蛇,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一时没了眼困。<br> 经过一夜的艰苦跋涉,母女俩终于来到了本廉村附近。母亲曾经来过几次,知道到红薯地还有二公里的路程,便在国道旁的路口,朝东边的小路走去。这时天已蒙蒙亮,早晨的鸟叫轻灵悦耳。姐姐实在忍不住了,困意又涌上来,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走,脚步机械地挪动着,耳朵里只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突然脚一滑,姐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本能地抓住箩筐,箩筐顷刻间翻倒在地,那土罐子粥便从箩筐里滚了出来,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br> 稀粥散了一地,让人感觉仿佛失去了一条生命般惋惜。<br> 姐姐愣住了,傻傻地看着那摊灰白的稀粥糊在泥土里,她想哭,却哭不出声。母亲一声不吭,心痛地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一些饭粒,往嘴里塞。饭粒掺着沙土,母亲艰难地咀嚼着,嘴里咯吱咯吱地发出声响,双手不断地颤抖着,然后,她抱住姐姐,母女俩坐在冰冷的土路上,哭得像两个小孩。<br>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牛车缓缓停在她们的身边,车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戴着草帽,女的裹着头布。他们穿着一身补丁的汗衫打扮,光着脚板。黄牛仿佛领会主人的心意,脖上架着车辕,直挺挺地站立着。他们坐在车上看着洒了一地的饭粥和碎罐,再看看泪流满面的母女。夫妇俩不说话,只是对视一眼,女人似乎领会了男人的意思,便从车里拿出几个蒸熟的红薯,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蹲在母女俩的身边,两手捧着红薯,轻轻地递了过去。<br> “吃吧,刚蒸熟的,还热着。”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着母女俩。<br> 姐姐看了一眼,但不敢接,母亲也摇头表示谢绝。<br> 坐在车上的男人目睹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怜悯,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从女人手里接过红薯,轻轻地塞进姐姐的手里:“侬,拿着吧,不要怕,我俩都是本廉村人,我叫陈运胜,这是我的老婆,叫欧正兰,叫我俩阿叔阿姨吧。”男人说着,伸手扶起姐姐,将姐姐搂在怀里,用毛巾擦拭脸上沾着灰尘的泪水,“不要哭,你们是从南边来挖薯芽的吧?唉,这年头,谁都在挨饿,不过,我们这里还好,每个生产队都种些红薯,比南边好些。”<br> 红薯还热着,男人掰开姐姐手里的红薯,红薯甜香软糯,露出金黄的薯肉。姐姐咬了一口,眼泪又流了下来,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因为胃里终于有了吃的东西。<br> “别在这儿坐着,”欧正兰说,“跟我们走,我们正要翻收自留地的红薯,你们帮我们的忙,中午回村里吃饭,回家时,红薯尽管要,能挑多少拿多少。”<br> 母亲有些犹豫,可看着女儿憔悴的脸,终于点了点头。<br> 到红薯地约两公里。母亲和姐姐跟他们一块坐上牛车。牛车拉着他们走了一百米,再拐个弯,朝南边驶去。<br> 不一会,牛车拉着他们到了红薯地。<br> 这里的红薯漫山遍野,种在土墒上,行行笔直,长势很好,藤蔓几乎密布全园,一片绿油油的。<br> 陈运胜在一块空地里把牛车停了下来。等她们都下车后,陈运胜就开始整装牛犁。黄牛拉着犁,陈运胜跟在后面扶犁。欧正兰挎着一个箩筐拾红薯。一会儿,一串串红润饱满的红薯便翻了出来,像翻出藏在地下的宝藏。<br> 姐姐很卖力,动作麻利。她知道人家在帮她,她得帮人。欧正兰看她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安排她到堆红薯的牛车旁边,让她坐在那里,从薯根上把红薯一个一个摘下来,然后放进箩筐里。<br> 红薯个头很大,产量高,不到两个钟头,红薯便装满了一牛车。准备要收工回家了,欧正兰给她们母女装了满满两箩筐,一起放在牛车上,将她们母女拉回本廉村家里,吃个饭,然后再让她们母女把红薯挑回家。<br> 装车工作准备就绪 ,他们刚要坐上车时,母亲突然身子一斜,倒在地上。<br> “南边姩,南边姩!”欧正兰急忙扶起她,掐人中,大声呼喊。陈运胜意识到母亲走了一夜的路,又饿又累,知道是一时的昏厥,便立刻从车上拿下仅够他们俩用餐的饭粥,盛了一碗,撬开母亲的嘴喂进去。一会儿,母亲缓缓睁开眼睛,但眼神涣散,嘴唇发白。<br> “唉,饿啊!”陈运胜叹了一口气,“母女俩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br> 陈运胜和妻子商量,坚持让母女俩回村里过夜。母亲望着女儿,虚弱地点了点头。可站在一旁的姐姐就不停地抽噎着,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她带着稚嫩的哭声告诉母亲:“妈妈,你跟阿叔阿姨回村里,休息几天再说,我回家照顾弟弟,过两天我再来看你。”<br> “你回去,你妈都这样了,小小年纪,你怎么走?”欧正兰惊讶地望着姐姐。<br> “弟弟在家没吃的,我要把红薯背回去。”姐姐抹了抹眼泪,声音很低,但很坚定。<br> 母亲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侬,你太小,路上危险,一个人不好走,万一有什么闪失,没人救你。”<br> “不怕,我认得路,没事的。”为了给母亲壮胆,姐姐理直气壮地说。<br> 母亲看着姐姐那瘦弱的身体,终于哭了:“你这是要妈妈的命啊……”<br> 怎么说,姐姐还是坚持一个人回家,要照顾她的弟弟。母亲拿她毫无办法,于是含着眼泪答应了。<br> 欧正兰夫妇虽然很心疼,但还是含着眼泪给姐姐装了一小袋子红薯。欧正兰说:“你决意要回家,就不必跟我们回村里了,从这里走出国道,仅二百米的路,比从本廉回家的路程短了两公里,就往这里走吧。”说完,欧正兰拉着姐姐来到她的跟前,抖了抖姐姐身上满是尘土的灰白衣服,语重心长地说,“侬,妈妈有我们照顾,你放心,慢点走,一路上小心,累了就歇,别贪黑。”姐姐点点头,在红薯地里简单吃了欧正兰带来的饭粥,背上那袋子红薯,安慰妈妈几句,然后跟阿叔阿姨道别,转身走了。</h3> <h3> 陈运胜担心姐姐找不到路,带着她来到一个通往国道的路口,给她指点前面的路该怎么走。姐姐前往一段路后,陈运胜站在一片高地上望着姐姐远去,这才放心返回红薯地。<br> 这是一条人行道,延伸在一片高低不平的坡地上,四周树木和灌木丛零星散落,遮遮掩掩,可是没走多远,姐姐就拐进一条岔道,迷失了方向,离国道越走越远。她在岔道上拐来拐去走了几个小时,已过下午。虽然阳光不太毒辣,可是风却越来越大,一团团灰尘铺天盖地,吹得她睁不开眼,肩上背着的红薯既像山一样压着,又饿又累,原本磨薄了的脚底此刻已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br> 姐姐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薯,这是姐姐走前欧正兰给她准备在路上吃的红薯。她吃了一口,甜香软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咽不下去——此刻,她想起弟弟们瘦得凹陷的脸,便又逼着自己吞了下去。<br> 她走走停停,绕了无数弯路,恰好遇上了一个放牛老伯。她像抓住生命的稻草般,便上前向老伯问路。老伯知道情况后,看见她年纪太小,担心她迷失方向,于是带着她走了一段很远的路,终于走上了国道。前面不远是岭头山,她知道岭头村快到了。<br> 当精疲力尽的她走近岭头村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人生地疏,她往哪里过夜?她越想越害怕,眼眶里滚动着泪水。<br> 姐姐走进岭头村,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煤油灯,她在路边一间公家式的屋子墙边坐下,把那袋子红薯抛在一旁。此刻,处于恐惧无依、置身黑夜的姐姐,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眼皮越来越重,像被线缝住,她想喊妈妈,但是,哽咽的喉咙却喊不出声,接着,头一歪,在路边睡着了。<br> 天蒙蒙亮,姐姐醒来了。<br> 姐姐睜开两眼,房顶是陌生的天花板,窗台上放着一个瓷碗。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干净的被子。床边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额宽面善,正在微笑地看着她。<br> “孩子,醒啦?”那个中年男人声音很温和,“你是哪里人?到哪里去?爸妈呢?”<br> 姐姐看见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猛地坐了起来,惊恐地往墙壁边退缩。陌生男人看见姐姐惊惶失措的样子,立刻摆手:“别怕,别怕,这里是粮站,我是粮站的职工,孩子,你昨晚睡在我的屋外,是我把你抱进屋的,发生什么事了,你——你尽管说。”<br> 姐姐感觉陌生男人的口气带有善意,只见陌生男人清瘦的脸上盈满慈祥的笑容。此刻,仿佛这所有的苦难和恐惧,都随着这陌生且亲切的笑容而烟消云散,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他,泪水突然涌了出来:“阿叔,我的那袋子红薯呢?”<br> “孩子,你这是哪来的红薯?我放在墙角边。”陌生男人和颜悦色地说。<br> 姐姐看见墙角边真的放着她那袋子红薯,脸上露出了喜色。她认真并感激地望着这个陌生男人,仿佛找到亲人一样,低声地说:“我是东港村人,名叫阿香。”接着一五一十说出她昨天发生的事情。<br> “你是东港村人,你母亲叫什么名字?父亲呢?”<br> “我母亲叫李日兰,我爹……我爹没有了。”<br> 陌生男人听见李日兰的名字,猛地眼睛一亮:“李日兰是你妈,那是我表妹呀!你叫我表叔!”<br> 姐姐望着陌生的表叔,突然愣住了,心想,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碰巧的事,难道是上天有意捉弄人的吗?心里更加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不是表叔把她抱进屋里,而是上天之手所为。表叔看见姐姐弱不禁风的样子,立刻起身:“你等一会,我这就给你煮早餐。”<br> 没多久,表叔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薯米粥走了进来,还拿了两个熟鸡蛋。<br> 房子里突然腾起一股薯米粥的香味,姐姐眼睛一亮,口水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咽。姐姐立刻端起薯米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才干了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下来。表叔坐在一旁,轻轻地抚摸着姐姐的头发:“慢点吃,这里是你的家。”<br> 提到家,姐姐立刻想起家中正饿着肚子的弟弟们,本能地放下碗筷,喃喃地对表叔说:“家里几个弟弟已经饿了一整天了,我要把红薯背回去。”<br> “阿香,回东港村还要走八九公里的路呢,先吃完饭,表叔用自行车送你回去,放心。”<br> 一会儿,姐姐把饭吃饱,表叔立即推来一辆自行车,还给姐姐准备一些大米、红薯和鱼干。<br> 清晨的太阳从尖峰岭升起,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岭头村的田野里,晶莹的露珠在草地上闪烁着透亮的光芒。表叔骑着自行车从粮站里驶出,让姐姐坐在后座,姐姐抱住表叔的腰部,想着不久就要回到家里,给弟弟们煮红薯,这时,姐姐终于浮现出一丝苦涩却欣慰的笑意,她轻声地说:“表叔,我弟弟饿了一整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br>  “傻孩子,别担心,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走到哪儿都有亲情,好心人到处都有,政府不会让咱们饿着肚子,你的弟弟不会有事的。”表叔一边用力蹬着自行车,一边喘着气安慰道。<br>  车轮碾过沙土铺就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姐姐静静地听着表叔暖心的话语,把脸轻轻贴在表叔的后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br>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