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打灯

老玉米。许国安

晨起天空中就飘起了小雪，没到亮灯时就开始啦——“雪打灯”。

推开窗，风里裹着细雪，扑在脸上凉得清醒。远处高楼的轮廓在灰白天色里浮沉，通信塔尖隐在云里，像一支未落笔的铅笔。楼下那片空场子静悄悄的，栏杆上积了薄雪，隐约还能辨出刻痕里的字，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留下的念想。左下角那株绿叶植物倒精神得很，雪压着枝，它偏把青色顶得更亮。这雪，是正月十五的信使，不声不响，先把灯盏一一吻过。

小雪下个不停。

街边的树早卸尽了叶子，枝杈伸向天空，像一排排伸着的手，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等。电动车和自行车排得齐整，车把上落了雪，坐垫上也浮着一层白，仿佛刚被谁轻轻呵过一口寒气。蓝招牌在风里静垂，字迹被雪洇得有些软，可那点蓝，倒把这冷天衬得不那么寡淡了。

地面铺满了白色。

停车场上，车顶、车窗、后视镜，全盖着薄薄一层雪，像谁随手撒了把盐。住宅楼的墙皮泛着暖黄，楼前几棵常青树还撑着墨绿的伞，底下堆着几个轮胎花盆，里头干草蓬松，雪落在上面，毛茸茸的，像给冬天垫了小枕头。

夜晚万家灯火。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齐刷刷的，是错落着、试探着、暖烘烘地亮。白面包车停在楼角，黑轿车斜靠在树影里，路灯把雪地照出淡金的光晕。树影斜斜地铺在亮处，不动，也不说话，只把这人间的暖意，悄悄接住。

就是不见圆月，因为正赶上月全食，下次月全食要等2072年啦。

可抬头一看，半轮月亮已浮在墨蓝的天幕上，清亮，微弯，像一枚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的银饼。它不圆，却也不缺——正月十五的月亮，本就未必非得滚圆才算圆满。它照着雪地，照着窗，照着楼前那辆静静停着的车，也照着我仰起的脸。原来缺一点，才更像人间。

只见半个月亮升起来。

一辆车从街角驶过，尾灯拖出两道红痕，像写在夜里的短句。招牌亮着，窗里透出光，树影在灯下晃，雪在车轮碾过的地方微微发亮。月亮不声不响挂在那儿，不抢戏，也不退场，只是把清辉匀匀地洒下来，让雪地泛银，让玻璃反光，让这寻常街巷，忽然有了点古意。

仍是火树银花。

不是旧时的龙灯狮子、跑旱船、扭秧歌，可今夜的灯，也够热闹——楼体亮起彩带，广告牌流光溢彩，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接一朵，映得雪地忽明忽暗。火树是灯，银花是雪，雪落灯上，灯映雪光，哪一瓣不是人间烟火？

记得小时候夜晚很热闹，扭秧歌的、跑旱船的、耍龙灯的、舞狮子的……现在被满天烟花和街灯代替啦。

可热闹没走，只是换了衣裳。那时我们追着龙灯跑，冻红了鼻子还笑；今夜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雪落在睫毛上，化成一点凉。变的是形式，没变的是那股子盼头——盼年味浓一点，盼光多一点，盼人聚拢一点。

就是月亮小点。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同一时间，这是正月十六的月亮。

它圆了，又不急着亮透，像刚蒸好的年糕，软乎乎地浮在天边。小学门口那块石碑静静立着，“泰来县实验小学”几个字被雪衬得清晰。楼顶的灯一盏盏亮着，像学生还没走远，像故事还没讲完。月亮不赶场，它按自己的时辰来，圆得踏实，亮得从容。

圆圆的月亮。

它终于把整张脸都亮了出来，清辉如水，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把高楼的玻璃照成一面面镜子，把树影照得纤毫毕现。车停在路边，没开灯，可月光已替它镀了银边。这月光，不喧哗，不灼人，只是静静落下来，落进雪里，落进窗里，落进人心里——原来最盛大的灯会，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雪与月、光与影、静与暖的相逢里。

正月十五雪打灯，打的不是灯，是人间不肯熄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