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眼含泪水

冰凌花

车轮碾过山脊的褶皱，

手臂举向云层未散的晨光。

“上山下乡 干革命”——

墨迹未干，汗珠已落进泥土里。

我那时不懂，为何笑得越响，

眼眶越热；

为何风一吹，就忍不住眨一下，

再眨一下——

原来青春不是不流泪，

是把泪咽成盐，撒在未开垦的坡上。

金浪翻涌，机器轰鸣如雷，

北大荒的稻穗低垂着头，

像一群终于肯卸下重担的老友。

“人这一辈子 定要去看看”——

我站在田埂上，没说话，

只是盯着收割机卷起的尘雾，

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为丰收，

是为那些把命扎进冻土的人，

终于等到了，

稻子弯腰，替他们鞠了一躬。

界碑静立，肃穆地在风里轻颤，

“中国”二字被阳光晒得发烫，

“324”，“1997”——

数字冷硬，却压不住底下温热的土。

我伸手摸了摸碑面，

指尖微凉，眼底却潮。

原来最深的泪，

不是为悲苦而流，

是当你说出“我的国”三字时，

喉咙突然发紧，

心口突然一热，

热得发酸，酸得发烫。

雪地无边，脚印一串串向远，

长杆挑着旗，旗在风里抖得像心跳。

没人说话，只有靴子陷进雪里的闷响，

和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

我走着走着，睫毛挂了霜，

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不是雪迷了眼，

是想起某年冬天，

父亲也这样踏雪出门，

背影越来越小，

小成一个黑点，

最后融进天地交接的那条白线里。

人堆里有笑，有烟卷的微光，

有粗瓷碗沿的豁口，

有补丁摞补丁的袖口。

没有谁在哭，

可当一阵风掀开旧旗角，

我看见几个人悄悄抬手，

抹了抹眼角。

原来最平常的相聚，

最朴素的笑脸，

最不设防的傍晚，

才最让人想哭——

因为太真，真得不敢信；

因为太暖，暖得怕它凉。

绿野铺到天边，

一棵树孤零零站着，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躺下，云在头顶慢慢走，

走着走着，眼眶就湿了。

不是为孤单，

是为这无边的绿，

这无言的蓝，

这不索取、不追问、

只静静铺展的辽阔——

它太慷慨，慷慨得让我羞愧，

羞愧自己活得如此局促，

却还总想哭。

湿地静得能听见水草拔节，

河弯弯绕过小岛，

山在远处淡成青痕。

我蹲在水边，看倒影晃动，

忽然就红了眼。

原来人最软的那块心，

不是被刀割开的，

是被静打开的——

静到听见自己心跳，

静到看见云影掠过水面，

静到终于承认：

我这一生，

不过是一滴水，

却总想映整个天空。

为什么我总是眼含泪水？

因为深爱这片土地。

十七岁那年，我的脚印种进垄沟，

春天就长出无边无际的麦子。

露水打湿的清晨，

镰刀割破的手指，

都渗进这黝黑的、吸饱了雪水的土里。

如今泪水也是。

它们沿着额头的沟壑流下，

像归乡的溪流，

固执地寻找从前的垄沟。

每一滴都带着盐，

带着当年汗水的味道，

渗进梦里那片永远化不开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