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已在镜像中——读朱光潜美学感赋

庐陵茶人阿鹏

<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走进大学的校门。校园里的百花正在凋谢,花瓣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有一种凄艳的美。我匆匆走过那条路,心里装的是明天的考试、昨夜未读完的专业书,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对自我的怀疑,对这个世界日复一日磨损着我的、某种锋利的东西的抗拒。那时的我,活得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也觉得那条线随时会断,或者说,我倒希望它断。</p><p class="ql-block">就是在那样的心境里,我遇见了朱光潜,不是人面对面,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阳光斜照在泛黄的书脊上,我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谈美》。书名朴素得几乎不起眼,但那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给青年的第十三封信。”</p><p class="ql-block">十三封信,十二封我已经读过了,那本《给青年的十二封信》,那个叫朱光潜的人,用温润如玉的笔调,和我谈升学,谈读书,谈社会运动,谈十字街头。他不像师长,倒像一位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的长者,看着你,眼里有光,语气平和,却句句落在心上。而现在,有了第十三封。</p> <p class="ql-block">我翻开书,看到的第一句话是:“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窗外的花朵还在落,阳光还在斜照,图书馆里还有人翻书的沙沙声,但我觉得世界安静了。不是声音的安静,是心里的某种喧嚣,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按住。那种感觉,后来我知道,朱光潜把它叫做“直觉”。</p><p class="ql-block">他说,美感经验就是“形象的直觉”。在那一瞬间,你凝神观照一个对象,全神贯注,忘却了自己,也忘却了对象之外的一切。那对象,孤立绝缘,自成一个小天地;而你,也暂时从现实的洪流里抽身出来,成了一个纯粹的观照者。</p><p class="ql-block">我读着那段话,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在花园停住脚步,为什么我会在那一刻觉得花瓣的飘落,有一种凄艳的美,不是因为我在考试,不是因为我有焦虑,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我暂时“忘”了那些。我只看见花,花也只看见我。我们彼此孤立,又彼此成全。这就是启蒙。</p> <p class="ql-block">不是被灌输了一套理论,而是被唤醒了某种早已存在于心底、却从未被命名的经验。朱光潜没有教我去“发现”美,他只是告诉我:你刚才那一刻的感受,是有名字的,叫“美感”;你刚才那一刻的状态,是有来历的,叫“直觉”;你刚才那一刻的关系,是有意义的,叫“心与物的契合”。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p><p class="ql-block">不是被某个具体的人看见,而是被一种思想看见。那种思想告诉我:你那些看似无用的、脱离现实的、纯粹沉浸于某个瞬间的感受,不是青春的浪费,不是逃避的借口,而是人之为人的、最珍贵的可能性。启蒙,就是给经验命名。</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地读朱光潜。从《谈美》到《文艺心理学》,从《诗论》到《悲剧心理学》,从《西方美学史》到他翻译的克罗齐、黑格尔、维柯。我像一个迷路的人忽然得到了一张地图,急切地想看清这片我曾经懵懂行走的领域,究竟有怎样的山川脉络。</p> <p class="ql-block">朱光潜给我最初的震撼,是他对“美”的定义。在我粗浅的理解里,美要么在物——比如一朵花是美的,因为它有鲜艳的颜色、对称的形状;美要么在心——比如一朵花是美的,因为我觉得它美,我的情感投射在它身上。这两种说法,听起来都有道理,但又都让人觉得哪里不对。</p><p class="ql-block">朱光潜说,美不仅在物,亦不仅在心,它在心与物的关系上面。他说,美是“心借物的形象来表现情趣”。他还说,美感经验就是“情趣的意象化”,或者“意象的情趣化”。这些话说得朴素,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紧闭的门。</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童年时的一个黄昏。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去乡下的姑姑家。夏天的傍晚,夕阳把稻田染成金红色,远山是一片沉沉的黛青。我坐在门槛上,看一群燕子低低地飞过田野,它们的影子掠过稻穗,像一串音符掠过五线谱。外婆在屋里烧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被夕阳照成淡紫色,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天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满满的、又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既亲近又遥远的、既具体又朦胧的情绪。我想抓住它,但它像炊烟一样,一伸手就散了;我想说出来,但找不到词;我想记住它,但它又分明不是可以被记住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一刻,我心里生成了一个“意象”。</p> <p class="ql-block">那个意象,不是夕阳本身,不是稻田本身,不是燕子本身,不是炊烟本身——它是这些东西和我的心情交织而成的、一个独属于那一刻的、完整的、有意味的世界。朱光潜说,意象是直觉的产物,是“突然间心里见到一个形象或意象”。它不是推理得来的,不是分析得来的,不是慢慢构建出来的——它是在一瞬间,完整地、直接地、不可分割地,呈现在你心里的。</p><p class="ql-block">那个黄昏的意象,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多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直到我读到朱光潜,我才知道,原来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有名字的。意象,就是美的本体。</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读叶朗先生的书,他说“美在意象”,是从朱光潜、宗白华“接着讲”。叶先生引了王阳明那段著名的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他解释说,这个“明白”,就是意象的生成。心灵在这里只是“照亮”,并没有携带任何概念和目的。花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它符合某种标准,而是因为它被心灵照亮,它“明白起来”,它进入了我们的世界,成了有意义的、活生生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朱光潜说的“心借物的形象来表现情趣”,和王阳明说的“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说的是同一回事。只不过,朱光潜用的是现代心理学的语言,王阳明用的是心学的语言。他们都在说:美,不是现成的,是生成的;不是被动的接收,是主动的创造;不是物的属性,也不是心的幻象,而是心与物相遇时,那一瞬间的“明白”。那一瞬间,物不再是物,心不再是心——它们融为一体,成了一个意象。</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朱光潜教给我的第一层思考:世界不是非此即彼的。在心与物之间,在主观与客观之间,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有一条第三条道路。那不是妥协,不是折中,而是一种更高的综合。美,就是这种综合的产物。</p><p class="ql-block">朱光潜教我思考的第二件事,是“距离”。他说,美感经验需要一种“心理的距离”。所谓距离,不是空间上的远近,而是心理上的抽离——把对象从实用的、功利的、概念的关系中解脱出来,让它孤立绝缘,成为纯粹的观照对象。</p> <p class="ql-block">他举了一个例子:海上的雾。如果你是一个船员,正担心航线、担心触礁、担心延误,那雾就是你的敌人,是让你焦虑的根源。但如果你是一个游客,站在甲板上,看那雾如何弥漫,如何把世界变成一幅水墨画,如何让声音变得遥远而神秘,那雾就成了美的对象。同样的雾,不同的态度,产生不同的经验。区别在哪里?在于距离。</p><p class="ql-block">这个说法,让我想起自己的生活。我们生活在一个高速运转的时代。手机里有无数的消息要回,工作有无数的任务要赶,生活有无数的问题要解决。我每天都在“入世”——处理关系,计算得失,追逐目标。这样的生活久了,人会变得紧绷,变得功利,变得对一切都要问“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但偶尔,我也会做一些“无用”的事。比如周末的下午,什么事也不做,就坐在窗前看云。云的形状在变,光影在移,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灰色的背面。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忘了那些等待我去处理的问题。</p> <p class="ql-block">那种时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松绑的人。绳索还在,但暂时不勒着肉了。我可以喘一口气,可以看一看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不是作为资源,不是作为障碍,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它自身。朱光潜说,这就是“无所为而为的玩索”。无所为,是因为摆脱了实用的羁绊;而为,是因为全心投入。这是审美态度的核心。</p><p class="ql-block">但他没有止步于此。他没有说,人要永远活在审美里,永远与现实保持距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应该的。他说:“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体会。</p><p class="ql-block">出世的精神,是一种底色,一种修养,一种内在的从容。它不是逃避,不是消极,不是对世界的冷漠——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更深沉的参与。因为有了距离,你才能看得更清;因为有了抽离,你才能做得更真;因为有了“无用”的时刻,你的“有用”才不会把你耗尽。</p> <p class="ql-block">朱光潜自己,就是这种态度的践行者。他一生经历了战争、运动、批判、动荡,但他始终在做一件事:翻译、写作、思考、教学。他晚年在目力不济的情况下,还在翻译维柯的《新科学》。那些文字,是他留给后人的遗产,也是他与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他让我明白:审美不是逃避现实的借口,而是介入现实的基础。因为你只有在心里保留一块纯净的地方,你才有力量去面对那些不纯净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朱光潜对我思维方式的塑造,还体现在一个词上:移情。他说,移情是“把人的生命和情趣移注到物里去,使本无生命和情趣的外物仿佛具有人的生命和情趣”。</p><p class="ql-block">他举了很多例子:比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本不会溅泪,鸟本不会惊心,是诗人的情感移注到它们身上,它们才有了人的哀愁。比如“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山本无情,是诗人把自己对孤独的体验移给了山,山才成了他的知己。这种说法,初听起来像是“拟人化”,是文学修辞。但朱光潜说,移情不只是修辞,它是审美经验的本质。我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移情,不是我在“假装”物有情感,而是我在那一瞬间,真的感到物有情感。不是因为我在“比喻”,而是因为我与物的界限,在那一瞬间模糊了。我不再是观照者,物不再是被观照者,我们融为一体,彼此渗透,共同生成了一个有情世界,这种体验,我有过。</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初次去江苏,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迷了路。天色渐晚,街灯亮起来,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我走在那条安静的街上,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每一扇窗户都在看着我。那些灯光,不是无情的物理现象,它们有温度,有表情,有故事。它们在说:这里有人,这里有家,这里有你不知道的生活。</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不觉得自己是异乡人。只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有了一种奇妙的连接。不是我了解了它的历史,不是我认识了它的人,而是它的灯光、它的梧桐、它的街道,和我心里的某种情绪,融合在了一起。后来我知道,那就是移情。</p> <p class="ql-block">朱光潜说,移情的基础,是“天人合一”的观念。中国人相信,人与自然不是对立的,而是相通的。人可以在自然中看到自己,自然也可以在人心中找到回响。这种相通,不是理智的推论,而是情感的直觉。它不需要证明,只需要体验。他引过庄子的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又说,这种“一”,不是数量的合并,而是质感的交融。在美感经验里,我与物,不再有界限。这个思想,对我影响至深。</p><p class="ql-block">我本来是一个界限分明的人。我习惯把自己和世界分开,把情感和理性分开,把审美和生活分开。我以为这样是清醒,是成熟,是聪明。但朱光潜告诉我,真正的智慧,不是区分,而是融合。</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开始练习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走在路上,我不再只是匆匆赶路,我会看路边的树,看它们在风里的姿态;我会看天上的云,看它们聚散的模样;我会看迎面走来的人,看他脸上的表情,猜想他心里的故事。我不再把它们当作“对象”,而是当作可以对话的“你”。这种练习,让我的世界变大了。也变柔软了。</p> <p class="ql-block">朱光潜对我最大的影响,还不是这些具体的观念,而是一个整体的方向。他让我相信,美学不只是研究艺术的学问,更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人格的修养,一种生命的完成。他有一个核心的命题:“人生的艺术化”。他在《谈美》的最后一章说:“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义的艺术。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自己的作品。”</p><p class="ql-block">他说,艺术的人生,不是指从事艺术工作的人生,而是指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件艺术品的人生。这件作品的材料,是你的言行举止,是你经历的事,是你遇见的人,是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这件作品的风格,是你的人格,是你的情趣,是你面对世界的方式。</p><p class="ql-block">什么样的人生是艺术的人生?朱光潜说,首先,它应该是完整的。不是东拼西凑的片段,不是自相矛盾的人格,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精神。他说:“大而进退取与,小而声音笑貌,都不能与全人格相冲突。”这句话,像一面镜子,让我看见了自己的支离。</p> <p class="ql-block">我有太多时候,是分裂的。今天想做这个,明天想做那个;在这个人面前说一套,在那个人面前说另一套;理想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我安慰自己说,这叫灵活,这叫适应,这叫成熟。但朱光潜说,这叫不完整。</p><p class="ql-block">完整的人格,不是固执,不是僵化,而是有一个内在的尺度。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无论角色如何转换,那个尺度不会变。那尺度是什么?是你对真、善、美的理解,是你对生命意义的回答,是你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p><p class="ql-block">朱光潜还说,艺术的人生,应该是情趣化的。不是枯燥的,不是功利的,不是只看重结果而不在乎过程的。他说:“情趣丰富的,对于许多事物都觉得有趣味,而且到处寻求享受这种趣味。情趣枯竭的,对于许多事物都觉得没有趣味,也不去寻求趣味,只终日拚命和蝇蛆在一块争温饱。后者是俗人,前者就是艺术家。”</p> <p class="ql-block">这里的艺术家,是广义的。不是只有画画、写诗的人才是艺术家,而是那些知道如何生活的人,才是艺术家。他们能从平凡里发现不平凡,能从日常里看见神奇,能从短暂里体验永恒。他们对世界有好奇心,对生活有热情,对人有善意。他们的人生,不是被动地度过,而是主动地创造。</p><p class="ql-block">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我的外婆。外婆不识字,一辈子生活在乡下。但她是我见过的最会生活的人。她会在做饭的时候,把切下来的萝卜头泡在水里,看它发芽;她会在扫院子的时候,停下来看蜘蛛结网;她会在黄昏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和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她的世界很小,但她的情趣很大。她没有读过朱光潜,但她活成了朱光潜说的那种人。</p><p class="ql-block">人生的艺术化,不是要你成为什么人物,而是让你成为你自己。是让你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无限的可能。是让你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不平凡的意义。</p> <p class="ql-block">读朱光潜,不能只读他的前期,还要读他的后期。不能只读他的美学,还要读他的人生。他的一生,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缩影。</p><p class="ql-block">他早年留学欧洲,浸润在西方哲学和美学的传统里。他回国后,写了那么多书,传播美的知识,培养审美的人格。他在抗战的硝烟里,在流离的路上,还在写着《诗论》,还在想着如何用美来拯救人心。</p><p class="ql-block">1949年以后,他经历了思想改造,经历了美学大讨论,经历了种种批判和自我批判。他曾经被当作“唯心主义”的代表,被当作“资产阶级美学”的靶子。他写过检讨,承认过错误,说过一些言不由衷的话。</p><p class="ql-block">但他在晚年,还在翻译,还在写作,还在思考。他翻译了黑格尔的《美学》,翻译了维柯的《新科学》,他在八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修订《西方美学史》。那些文字,是他留给后人的遗产,也是他与命运的抗争。有人批评他,说他后期的思想变得平庸,说他向马克思主义的靠拢是妥协,说他失去了早期的锋芒,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些批评。</p> <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一个人活在历史里,就不可能不受历史的影响。一个人身处风雨中,就不可能不被风雨打湿。重要的是,他的心里有没有一盏灯,有没有一个始终没有放弃的方向。我觉得,朱光潜有。他的那盏灯,就是“美”。</p><p class="ql-block">无论前期后期,无论唯心唯物,他始终相信:美是人心灵的创造,美是生活的意义,美是通向更高境界的桥梁。他研究马克思主义,不是为了附和,而是为了寻找新的资源,来丰富他对美的理解。他接受意识形态的改造,不是没有底线,而是试图在底线上,继续做他认为重要的事。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一个矛盾的人,一个真实的人。</p><p class="ql-block">而正是这种复杂、矛盾、真实,让我更加敬重他。因为他让我看到,一个思考美的人,自己也活在美的困境里。一个谈论“人生艺术化”的人,自己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美不是逃避现实的借口,而是面对现实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读朱光潜,让我找到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我开始关注一个命题:中国美学的现代转型。从王国维到朱光潜,从宗白华到李泽厚,从叶朗到今天的学者,我们是怎么一步步把传统美学的话语,转化成了现代学术的语言?这种转化,成功了吗?失落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还有什么是可以“接着讲”的?朱光潜是一个关键的节点。</p><p class="ql-block">他把西方的心理学美学引入中国,他把“直觉”“移情”“距离”这些概念,变成了我们思考美的工具。他又用中国传统的诗学经验,来检验、修正、丰富这些概念。他不是简单地照搬,也不是顽固地守旧,而是在中西之间,寻找一种融合的可能。</p><p class="ql-block">比如他的“意象”说。这个词来自中国传统,但他用克罗齐的“直觉”说来重新解释它,让它从一个诗学概念,变成了一个现代美学的核心概念。后来的叶朗先生,又从朱光潜“接着讲”,提出了“美在意象”的理论体系。这就是学术的传承,也是思想的生长。我也想做这样的工作。</p> <p class="ql-block">我想研究,朱光潜如何处理“自然美”的问题。他说,自然本身无所谓美丑,美是心灵的创造。但他又说,自然为美提供了“条件”,自然是一部字典,不是一部书。这个说法,和他前期的唯心论是否矛盾?和他后期的唯物论是否调和?他如何在不同的语境里,调整自己的表述?这些问题,值得深究。</p><p class="ql-block">我还想研究,朱光潜与宗白华的比较。他们是同时代的人,都留学欧洲,都研究美学,但风格完全不同。朱光潜重分析,宗白华重体验;朱光潜重心理学,宗白华重哲学;朱光潜重体系的建构,宗白华重灵感的迸发。他们之间的差异,不只是个人的,更是中国现代美学的两种路径。把他们放在一起读,会有很多有趣的发现。</p><p class="ql-block">我还想研究,朱光潜与当代美学的关系。他的“意象”说,对今天的艺术理论还有没有价值?他的“人生艺术化”,对今天的日常生活审美化,能提供什么启示?他的美感心理学,在今天认知科学兴起的背景下,能不能有新的对话可能?这些,都是我未来的方向。而所有这些方向的起点,都是当年那个春天,那个图书馆的下午,那本薄薄的《谈美》。</p> <p class="ql-block">有人问我:在这个时代,为什么还要读朱光潜?是的,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人工智能在画画,虚拟现实在造梦,算法在推荐我们可能喜欢的每一件东西。美,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得到,也越来越容易消费。我们刷短视频,看精美的图片,听合成的音乐,一切都那么便捷,那么丰富,那么令人目不暇接。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写于几十年前的老头子,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想,正因为这个时代,我们才更需要读朱光潜。</p><p class="ql-block">因为他提醒我们:美不是消费,是体验。刷一万张图片,不如认真地看一片叶子。听一百首合成的曲子,不如安静地听一段风声。美不在数量,在深度;不在速度,在停留;不在新鲜,在熟悉里发现陌生。</p><p class="ql-block">因为他提醒我们:美不是逃避,是照亮。不是躲进艺术的象牙塔,忘记现实的苦难,而是用美的眼光,去照亮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习以为常的、视而不见的东西。让它们从“寂”变成“明”,从“物”变成“意象”,从“那里”变成“这里”。</p> <p class="ql-block">因为他提醒我们:美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不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享受的东西,而是每一个活着的人,都需要的精神食粮。没有美的人生,是枯竭的,是功利的,是把自己活成了工具的人生。而有美的人生,是丰盈的,是自由的,是把自己活成了目的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因为他提醒我们: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我们仍然可以拥有一片纯净的内心。那不是逃避,那是力量的源泉。正如他说的:“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这就是朱光潜给我的价值与意义。他不是告诉我什么是美,而是唤醒我体验美的能力。他不是给我一套理论,而是给我一种思维方式。他不是让我成为一个美学家,而是让我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p><p class="ql-block">夜晚,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无数个孤独的灵魂,各自发着自己的光。我合上书,闭上眼睛,想起朱光潜说过的一段话:“在观赏的一刹那中,观赏者的意识只被一个完整而单纯的意象占住,微尘对于他便是大千;他忘记时光的飞驰,刹那对于他便是终古。”这一刹那,就是永恒。这一刹那,我在意象里,意象在我心里。我们彼此照见,彼此成全。</p> <p class="ql-block">朱光潜说,美在心与物的关系上。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与他的关系,也是一种美。不是我在读他,是他透过文字,在读我。不是我在理解他,是他透过时光,在理解我。我们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纸张和油墨,隔着不同的时代和境遇,但在一刹那,我们相遇了。那一刹那,微尘是大千,刹那即终古。此身已在镜像中,而我仍然可以,看见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