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风流八咏楼

晓天云影

ID:58527592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李清照《题八咏楼》

“八咏楼”，为婺州名胜，原名“元畅楼”，唐代时，留下黄鹤楼千古名句的崔颢到此，在《题沈隐侯八咏楼》中，他说“登临白云晚，流恨此遗风”，写的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

　　

日已斜落，街灯檐灯皆次第亮起，似开启另一道生命通行之门。靖康之变，不止是北宋和南宋的分隔符，也是李清照的人生转折点。南渡逃难寓居在婺州，不远处的八咏楼婺州优美的春光抚慰了李清照忧伤的心灵。

于是，便有了这首《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八咏楼”三个字在暮色里沉静如钟。灯笼一串串垂落，红得不喧哗，只安安静静亮着，像一排排守约的人。

我仰头，在老街假装分开走，相约八咏楼见面的先生，已先一步登楼向我挥手致意，那树状的灯影在砖墙上摇曳，忽然觉得，所谓“约”，未必是某时某地，而是心照不宣地，把脚步，停在了同一片光里。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李清照的笔锋未干，八咏楼已立成一座不语的碑——不是刻功名，是刻风流；不记胜迹，只记人站在时间渡口时，那一声轻叹的余响。

李清照不是第一个登楼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元代的一个秋天，书画大家赵孟頫登楼望远，看“山城秋色净朝晖”，望“西流二水玻瓈合”，眺“南去千峰紫翠围”。

而今，他们，一对爷孙辈讲着故事登阶而上，后跟听着故事的我们也来了。

“八咏楼”三字悬在匾上，墨色沉静，却像被光养了千年。我拾级而上，木阶微响，不是脚步声，倒像一句迟来的应答。

门未开，灯已浮，朱红梁柱间游着几缕暖光，映着过客的侧影，也映着我停驻的轮廓。斜阳一寸寸爬上匾额，仿佛那三个字，并非写就，而是被光阴一笔一笔，重新认领。

还是那对爷孙，似仍在邻窗讲述八咏楼故事续集。讲的是卜居酒坊巷陈氏第数月后，52岁的李清照，再次登上八咏楼，又一诗作。

看兰舟争渡、碧空如洗，潦倒凄苦之愁与江山社稷之愁交织，留下心境截然不同的《题八咏楼》——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这一句，大有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的豪迈，尽显不让须眉的气概。

“八咏名楼”四字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金。木梯尽头那人影，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未散，光已先至。

我停步，不登，不问，只让那束斜阳，从我肩头滑过，落向那扇未启的门——有些约，本就不必抵达，只消在将至未至时，心已应了。

红柱、灯笼、青砖阶，阶旁青瓷盆里一丛绿意舒展如初。它们不说话，却把“等”字，种在了风里。

我在廊檐一角坐下来，看天光一寸寸矮下去，忽然明白：所谓“人约黄昏后”，未必是约某人，而是约自己——在喧闹将歇、夜色未浓时，轻轻，把心门，再开一次。

　　

俄后， 我也跟着他人拾级而上，木梯板咔叽咔叽响，怕惊了先人轻步而登。“八咏名楼”三字悬于高处，金光在暮色里沉静如钟。

登阶中我忽一仰头，看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细密的格子。那光痕，像一首未写完的诗，横竖撇捺，皆是旧时风骨，落笔处，全是今人呼吸。

雕花窗格框住一方园林，亭台在远山前静默，花影在近处摇曳。一窗半开着，我未推开那一扇窗，只静静看着——有些风景，不必走近；有些约，不必说破。

光穿过窗棂，在我手背上投下细密的影，像一封未拆的信，写着：此刻，刚刚好。

　　

外面天空依旧如千年前的澄净，远处千峰如水墨点就，双溪风景尚好。不远处江畔外可乘坐婺州游船，随着微波荡漾，享大都市的极尽浪漫，观万家灯火的流光溢彩。

两位游客在光影里驻足，影子交叠又分开，像一句未落笔的对白——原来最深的相约，是两颗心，在同一束光里，认出了彼此的节奏。

我拾级而上，想捡拾那束悬于檐窗的光影，却只拾得一肩薄暮，和半袖微凉。

后又转向后庭，院里石板微凉，游人三两，或驻足，或低语，或只是站着，看檐角云影缓缓移过。

　　

我倚在廊下一柱，看一位老人慢慢举起相机，对准飞檐，快门轻响，像一声轻轻的应诺——原来人约黄昏后，约的从来不是某人，而是这一瞬，光、影、风，与心同频的宁静。

　　

一个小女孩站在琉璃檐下仰头，夕照把她衣衫染成薄杏色。我没上前，只远远看着她侧影，像一幅未题款的画。

风过檐角风铃轻响，灯笼光在她发梢跳了一下——那一刻，黄昏不是时间，是心忽然静下来，听见了光落下的声音。

石狮子蹲在檐角，夕照给它镀上金边，它不怒，不笑，只是守着。游客从它身下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一句句未说尽的邀约。

我仰头，看它眼望远方，忽然懂了：最久的约，是静默的守候，不问归期，只待光来。

白墙斑驳，是岁月落下的印章；黑瓦微翘，是时光写下的句点。我伸手轻抚墙皮，粗粝的触感里，有几百年前某个人也这样停步、凝望。

风过墙头，瓦缝里钻出一茎青草——原来最深的约定，是人走了，墙还在，光来了，约，便又续上了。

光秃的枝桠上，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像一串未寄出的信。我仰头数着，数到第七盏时，风起了，灯笼轻晃，光在白墙上浮游，像一句轻轻落下的“我在”。

原来黄昏的约，从来不用开口，它就挂在枝头，等你抬头，便亮了。

橙红飞檐在夕照里灼灼生光，石阶一级级向上，像通往某个未命名的约定。

下得楼，我停在半途，回望来路——青砖、飞檐、人影、光痕，皆在暮色里缓缓沉淀。

八咏楼不单是一座楼，它是李清照留下的一个逗点，是风流未尽的余韵，是每个路过的人，在心里悄悄续写的一行诗。

拍摄地:婺州古子城八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