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贼

无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无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11599262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来源:网络 诚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98年夏,随同事到成都出差,办完公事,同事去探望亲戚,我则去十陵找同学。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学相见,很是高兴。陪我逛了武侯祠,坐双层巴士浏览成都市区街道,请我吃了夫妻肺片、龙抄手、担担面、鱼火锅。第二天我想去都江堰,同学单位有事走不开,我便独自前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经常在全国各地出差,一个人出门不成问题。按他指点,我顺利到达了都江堰客运站。刚下车,便被无数辆电动三轮车围住“坐车子,免门票。大姐坐车子免门票。”离我最近的司机压低嗓音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狐疑地盯着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姐,这里离景区大门很远,你穿这么高的高跟鞋,脚杆怕是要走痛的咯。我可以把你直接拉进景区,不用花门票钱的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坐车多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大姐面善,你给三十元好啦。门票要六十。你是个文化人,你自个算一哈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元走不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元我再拼一个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行!”我警惕起来——万一拼来的是他同伙呢?安全意识还是要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同车的乘客早已四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加五元咯,不要让我亏太多,我也不容易噻。要养老人,还有一堆娃儿张嘴要吃饭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吧!”我答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轮车车厢仿旧时洋车的样式,软包座有棚顶,坐上去竟有几分阔绰的错觉。只是在山沟树林间穿梭,路面是由无数辆三轮车碾压出的路面,颠簸得很厉害。我紧紧抓着扶手,生怕一个不留神被颠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时有同款三轮车超车、迎面错车,心里暗自庆幸和我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挺多。行进到无人的林间荒坡时,心里又很慌恐——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在忐忑不安与侥幸间,三轮车驶上大坝。我从旁门左道,平安进入了景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景区人不多。安澜索桥上游人十来位,个个走得小心翼翼,女人都紧攀着同行者。我没有可攀扯的人,望着晃动的索桥,我有些胆怯。可不过桥,便到不了对岸,看不到鱼嘴——那个千年分水器,也看不到飞沙堰、宝瓶口。其实,我也很想从这座名气震耳的古老索桥上晃过岷江,体验那份惊险刺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欲望终于战胜恐惧。我踏上索桥,双手紧抓绳索,横着一步步挪。桥下江水湍急,我低头一看,瞬间天旋地转,赶紧蹲下。 有人喊:“不要看下面,看前面的山!”我抬头看向远山,果然好了。便一手抓绳,淡定迈步,竟觉也没什么可怕。正为自己刚才的怯懦嗤鼻,桥身忽然剧烈摆动起来。我踉跄两步,惊叫着蹲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桥那头,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叉开双腿半蹲在桥中央,左右晃动身子——他在故意摇动索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家的娃儿,老汉喊到起,不得随意晃桥。”有工作人员持喇叭呼喊。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龟儿子,老子一眼没看到,你就捣蛋。不要晃了,把别个晃到江头,要你偿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在岸上大声地叫骂,估计是他父亲。男孩子停止了晃动,一溜烟跑上岸,被他老子一脚踹在屁股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等到桥身安稳,起身继续过桥。一个人在景区缓缓逛完,回到客运站已是黄昏时分。在客运站候车,我还在回味都江堰的壮阔,全然不知接下来的遭遇,将把一段尘封二十年的记忆打捞上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客运中心设在露天,人声嘈杂。天阴了下来,雾蒙蒙的。我视力不好,看不清远远开来客车车身的字体。每有车开过来,我就跑到路边仔细辨认字体。确认不是,就退回路边远处继续等——公路边灰尘太大了。这样来回跑了不知多少次。又一次向路边跑去时,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一个人影紧贴着我,同步在跑。我很诧异,扭头一看——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一双惊恐的单眼皮小眼睛和我四目相对,瞬间转成怯懦的眼神并迅速闪躲开。我的余光看到他的两只手在我的包里,他是贼!我心里惊呼,我遇到贼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惊,不知哪里来的灵感,竟蹦出蹩脚的川腔“搞啥子嘛,胆儿太肥咯。”他却倏地转身,飞奔而去。我的话音未落,人已没了踪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这才后怕起来。正愣着,听见有人喊:“十陵,十陵,到十陵的上车喽!”我慌忙跑上车,坐在座位上心仍在狂跳,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他逃跑的方向。听了太多小偷行窃不成纠集同伙报复的故事,我有些后怕。车开动了,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眼睛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脑子却反复回放小偷那张脸——稚嫩、黑瘦、青春痘密布,那双单眼皮小眼睛,那怯懦闪躲的眼神。这张脸和这眼神,忽然和另一张重叠。那么相似!但我肯定绝不是同一个人——那人如今该四十岁了。是他儿子吗?咋可能。那么精于算计的人,怎能养出做小偷的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人,我以为早已忘了,却原来一直沉在心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8年6月,我插队的县里有一批招工指标。为了显示公平,县里组织了一场考试,让所有符合本次招工条件的知青都参加。和我同桌的,是另一个公社的男知青。那年我十九岁,他也差不多这个年龄。柳叶般消瘦的脸,黑黑的,布满青春痘,一身旧军装松松垮垮。他礼貌地向我问好并做了自我介绍,谦和恭顺的样子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应该是个有教养、很绅士的青年人,父母一定都是知识分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场考语文,在老师发卷子时,他低头悄声对我说:“我语文不行,数理化可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怯懦闪躲:“咱俩合作,语文我不会的你告诉我,数理化你不会的我告诉你,可以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没说话,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语文我还是有信心的。我从小爱读书,三年级时作文得过年级优秀奖,还登台领了奖状和奖品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答题很快。他问,我会的就悄声告诉他。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偶尔下来巡视一圈。他让我把答好的卷子往他那边推,我便把答好的卷子推过去。课桌很小,A3纸的考卷很容易交错。 下午考数学。卷子发下来,他低头专注答卷。我答了我会的考题,悄声问他不会做的题。他不应声。我说把你答完的卷子往我这边推一点,他仍不作答,只是用胳膊盖在卷子上,我扯都扯不过来。我知道我上当了,知道上当了又怎样,总不能在考场大声骂他骗子。我只好把每道题又认真思考了一遍,不会的也胡乱写几个字,求个卷面不空,看着也不咋难看。听到桌椅响动,余光里,他快速起身交卷——他是这个教室第一个交卷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没有回头看我。我盯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又将目光移到玻璃窗上。他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前,扭头看向我坐的位置,四目相对,他迅速闪躲。那目光,就和我刚才看到小贼的一模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试成绩出来:我语文六十一分,全公社两百八十名知青第一名;数学三十八分,两科共计九十九分。那年我们公社招工录取分数线是一百零四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后我经历过很多场考试,遇到很多次想“合作”的同桌,熟悉的、陌生的,我都微笑答应。在实际操作中,我告诉他一题答案,他必须告诉我一题答案。否则,第二题免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年过去了,我以为我早忘了他,没想到,一个都江堰的小贼,又把他从心底捞了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厂招待所,见到早已在等我的同学,讲起了我在客运站的经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道:“忘了告诉你,那地方毛贼很多,没丢什么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虚惊一场。那包是专门出差用的,有很多暗兜,拉链还有遮盖,不拿在手里细细地翻,想取出暗兜里面的东西基本不可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但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十八年过去了。都江堰的那个小贼,如今也该有四十岁了。那个同桌,如果还活着,该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儿,过着怎样的日子。只是偶尔会想,那个同桌,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那年夏天,有个女孩坐在他旁边,对他信任地轻轻点了点头。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2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