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月色上元灯

孺子牛

这红，并非月色本来的颜色，而是从桃源县沙坪镇的地面上蒸腾起来的——万千烛火，把深蓝的夜空烧出一片温热的红晕。

我们是傍晚时分到的。车过澄溪，远远就看见镇子里人影憧憧，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摆满了物什：切得齐整的芭蕉梗，五六公分厚，圆墩墩的；萝卜饼也削好了，白生生地托着尚未点燃的红烛。老人们说，这是千年的规矩——用芭蕉梗或萝卜作座，蜡烛才能立得稳，风也吹不灭。

天光渐渐收尽。月亮从乌云界的山脊后升起来，起初是淡黄的，等它攀到半空，地上的烛火一簇一簇地亮起，那月色便也跟着红了。

“点灯喽——”

不知是谁家孩子的喊声，脆生生地划破暮色。紧接着，第一根蜡烛亮了，在周玉林家的祖先神位前。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从堂屋到屋檐，从院内到院外，从田埂到溪边。烛火像会传染似的，顺着街巷一路烧过去，把整个沙坪镇都点着了。

朱福临小朋友搬来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一圈红烛中间。他刚上幼儿园，还不大懂“上元点灯”的千年渊源，只知道爷爷说过，蜡烛点得越亮，今年的日子就越红火。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拍手喊起来：“发元宵喽！”惹得邻人一阵笑，也惹得好几架照相机的镜头齐齐转过来。

笑声里，锣鼓响了。

澄溪两岸，龙灯舞了起来。舞龙的都是镇上的后生，赤膊上阵，龙身在烛火间穿行，鳞片闪闪发光。锣声急，鼓声密，龙便舞得越快，搅动满镇的光影，在地上、墙上、人脸上，泼洒流动的金红。有游客举着手机追龙，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怔怔地看着——这样古老的狂欢，在城里是见不到的。

月亮升得更高，也更红了。

我们沿着老街往镇中心走。青石板路被烛火映得油亮，两旁的木结构老屋——万寿宫、四合院、吊脚楼——在光影里显出温暖的轮廓。这些老房子看过多少回元宵的点灯呢？一千年？也许不止。道教的“三元说”里，正月十五是天官赐福的日子；农人的朴素愿望里，这是“送年”的仪式，也是祈福的开端。无论源起为何，今夜，它们都融进了这漫山遍野的烛光里。

竹溪茶舍，是沙坪远近闻名的一家高端民宿，坐落在澄溪河左岸。老板毛掌柜不仅会经营善管理，而且是“上元点灯”非遗传承人。他带头将七层高楼装点得五彩斑斓，目不暇接，楼顶光芒四射，辉映山水，一楼前坪千灯齐发，灯光在黑夜中轻轻摇曳。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驻足观灯，摄影打卡。

毛掌柜感叹道：我是土生土长的沙坪人，也是非遗传承人，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份责任，要把沙坪的历史传承下去，把老百姓的精神文化生活丰富起来。

沙坪中学的操场上，烛火排成了字。先是“世外桃源”，再是“韵味沙坪”。学生们蹲在地上，仔细调整每一根蜡烛的位置，像在完成一件庞大的作品。蜡烛点燃的那一刻，欢呼声四起。有孩子掏出手机，跟远方的朋友视频：“你看你看，我们沙坪的上元节！省级非遗哦！”

非遗。这个词，今夜落在每一根蜡烛上，落在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上。

从2018年第一届上元文化节到现在，已经是第九届了。当初只是几个地方文化爱好者的念头，在觥筹交错间诞生，没想到一年比一年盛大。如今，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民宿住满了，腊肉卖光了，茶舍里“湖红工夫”的香气飘得老远。可变的似乎也只是这些——不变的是，每到正月十五，沙坪的家家户户依然会上山砍芭蕉梗，依然会买上几斤蜡烛，依然会在天黑之后，按照祖辈传下来的顺序，一盏一盏地点亮。

澄溪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蜿蜒在镇子中央；两岸的民居、学校、店铺，被烛火勾勒出温暖的轮廓；更远处，田埂上、山脚边，星星点点的烛光一直蔓延到夜色深处。月亮挂在半空，被地上的烛光映得通红，仿佛也是一盏巨大的灯。

有人问同行的摄影师：“拍了这么多年，还没拍够？”

他盯着取景器，半晌才回答：“每一年都不一样。你看这光——地上的火，天上的月，中间是人的笑声。这样的光，怎么拍得够？”

下山时，遇见几个晚归的游客。他们举着手机，试图拍下最后的烛光，却发现屏幕里根本装不下——装不下这铺满大地的星河，装不下这传承千年的暖意，也装不下，这一轮红海般的月色。

风里飘来淡淡的烛烟味。那是芭蕉梗燃烧的气息，是萝卜饼烤熟的香气，也是沙坪的元宵节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在风里飘了一千年，今夜，依然温润如初。

月亮渐渐西沉，红晕未散。

地上的烛火，还会亮很久。

2026年元宵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