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 衣 罐 子

张运雄

<p class="ql-block">  记得好多年以前,表姐来岳阳走人家时曾对我说过:“张雄爷,嗯的胞衣罐子丢在铁炉塘里嗯还记得啵?” 我清楚表姐的意思,是教我不要忘了生养自己的家乡。我马上回复表姐:“俄式不记得啰?一世都忘不了!” </p><p class="ql-block"> 我们乡下有一个习俗,细伢崽生下来后,把胞衣用瓦罐子装好,再用稻草筑紧后丢入水塘里,寄意细伢崽今后会顺风顺水,健康成长。</p><p class="ql-block">‍ 我娭毑喜欢港(讲)故事,在乡下的时候,她把胞衣罐子的事做故事港给我听过,她港我生下来后,胞衣罐子丢在铁炉塘里,她还港是我牙老子去丢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队里车水干塘,挑塘泥肥田,水车干后我到铁炉塘边上去看过,看到塘泥里陷着各式各样的胞衣罐子,还有大大小小的蚌壳和在泥水中“啪啪”跳动的鱼。其实我并不是去看胞衣罐子的,胞衣、胞衣罐子我对它们莫名其妙,我想看的是塘里活蹦乱跳的鱼。</p> <p class="ql-block">  时间来到了1970年代,1974年我这五零后二十有四了,符合彼时的晩婚年龄,顺理成章地结婚了。次年十月喜得一女,妻子分娩前医生问她:“胞衣是自己处理还是由医院处理?” 妻子毫不犹豫地回答:“由医院处理!” 从这时开始,我们的下一代就不再有“胞衣罐子”了。</p><p class="ql-block"> 胞衣又叫衣胞、胎盘,据说其营养价值很高,民间视其为滋阴补气血的佳品,对于体质比较差的人,食用胞衣是有益处的。</p><p class="ql-block"> 一发小兼同事患肺结核,有人告诉他常吃胞衣对肺病有好处,于是他常托人从医院弄胞衣吃,他说吃胞衣确实有效果。</p><p class="ql-block"> 1980年代中后期,全国掀起了一股“全民经商”热潮,市药材公司一留职停薪人员租用我厂对面南区人民医院的房屋开了一家药膳店,店中有一道名为“紫河车炖乌鸡”的菜品。那患肺病的发小此时已成了厂领导,因招待客户,他领我们去吃过几次这道菜,感觉味道挺不错。后来才知道,“紫河车”其实是用健康妇女的胎盘炮制的一种中药材,知道实情后,自然就将这道菜和“胞衣罐子”联系起来了,心里生岀来一些异样的感觉,我再也不对它下箸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药物叫“胎盘组织液”,它是从健康人胎盘中提取有效成分制成的,主要用于辅助治疗一些慢性炎症和相关疾病的术后恢复。</p><p class="ql-block"> 胞衣不被装入瓦罐子丢塘里,还能有如上那些用途,也算是物尽其用,造福于人了。</p> <p class="ql-block">  我是一个故乡情结比较浓厚之人,但是以前迫于生计,没日没夜地忙,冇得空,所以极少回长沙县北山乡的老家,退休后有空了,才多次去往魂牵梦绕的故乡探寻。</p><p class="ql-block">‍ 2015年2月24日(乙未年正月初六)我们四姊妹携家人前往故乡祭祖,这次返乡距1972年最后一次随父母返乡已过去43年时间了。</p><p class="ql-block"> 彼时乡下堂叔主持整修了先辈们的坟墓,来自长沙、岳阳、平江、昆明的张氏后人齐集故乡共行祭祖之礼。面对墓碑上熟悉和不甚熟悉的列祖列宗的名字,我们鸣放鞭炮,烧香焚纸,磕头跪拜,思念他们的恩德,祈求他们的护佑,其心也诚,其情也眞。</p><p class="ql-block"> 甚为遗憾的是,还有远在北京、平顶山、武汉的族人因故未来,不然的话今天就是全家族的大祭拜了。</p> <p class="ql-block">  故乡的青山碧水,故乡的阡陌田园将我们这些远归的游子拥入它博大的怀抱之中。</p><p class="ql-block">‍ 一塘碧水,我曾在这里打刨秋、捉鱼虾,记忆犹新,恍如昨日。</p> <p class="ql-block">  满目青山,一下子就嗅到了最熟悉的松树的气息。松针气味清新,松脂香味浓烈,一丝丝,一阵阵扑鼻而来,使人沉醉。 </p><p class="ql-block">‍ 松树的叶子我们乡下叫”枞毛子”,要是头天晚上刮了大风,第二天一早我们会拿上“竹扒子”去扒“枞毛子”。娭毑带着我们扒了码满屋外一面墙的“枞毛子”做引火柴。</p> <p class="ql-block">  七月流火天的晚上,大人们将满含松脂,近乎半透明的,村民称之为“枞光”的松木劈成小长条,点燃后放在铁丝织成的篮子里,它会发出十分明亮且久燃不熄的火光,然后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这只火篮子去照“嘎麻”。出门熊熊一篮火,归来满满一袋蛙,彼时我没少跟着大人们去干这种惬意的事。</p> <p class="ql-block">  穿过阡陌田园,即是人间烟火处。在磊叔整洁适用的楼房里,磊叔用亲切的乡音迎接我们:“欢迎嗯联(你们)不辞劳苦远道归乡祭祖!”大家则用变了腔调的“乡音”和居住地的方言回复磊叔的欢迎,各种音调的交汇营造出亲人间久别重逢的亲切气氛,让人暖心。</p><p class="ql-block"> 磊婶精心烹制出地道的家乡风味菜肴款待我们,鸡鸭鱼肉,时令菜蔬,热盘冷碟,满桌飘香。当抹着围裙的磊婶端上最后一个菜时,笑吟吟地说道:“我手艺不好,嗯联(你们)莫见怪,将就着恰啰!”我们连说磊叔磊婶太客气,太周全了,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家人们围桌而坐,共品家乡饭菜,其乐融融。</p><p class="ql-block"> 我最喜欢的是桌上的那盘豆豉辣椒蒸鱼,豆豉香,辣椒辣,鱼儿鲜,美味至极。餐后向磊婶讨教了制作秘诀,想日后自己制作,这样就能够经常品味“家乡的味道”了。</p> <p class="ql-block">  祭了祖,吃了饭,我当然也没有忘记寻找“胞衣罐子”。可磊叔告诉我:“铁炉塘已经不存在了,它成为了乡里修建的一座水库的一部分,水好深,‘胞衣罐子’只怕再难得见天日了!”听了磊叔的话,我并不为见不到“胞衣罐子”了而不悦,因为我真正要找的并非“胞衣罐子”,而是依附在“胞衣罐子”上的那份“乡愁”。“乡愁”今天已经找回了一部分,我已经很满足了。</p><p class="ql-block"> 我1950年出生在乡下,在这里生活了8年,这里有爱我的长辈和亲人,这里有我的发小、同学,这里的老屋、学校,这里的方言、风俗,这里的山、路、田、塘,这里的猫、狗、鱼、虫……所有这些都镌刻在我的心中。我常在梦里或静思中与他们(它们)相遇,或用文字与他们(它们)沟通,我觉得这远远不够 ,我和故乡间还得有新的方式互动。</p><p class="ql-block"> 自那次祭祖后到现在,我回乡下已不下十次了。原先很少走动的亲戚哪家有红白喜事我都会去,除增进了亲情外并借此了解乡情民俗;我去谒访了发蒙读书的卷石湾完全小学,操场上,礼堂里,教室中仿佛还有同学们的身影;我去访问了老校友,问他们是否清楚做广播体操时唱的《集合歌》的歌词;我去会见了发小和同学,大家共叙儿时趣事,乐不可支;对生活拮据的发小奉上碎银,聊表心意;我去参观了李默庵、朱镕基故居,仰慕本土名人;我去参观了沙坪湘绣博物馆,并买回绣品置于家中观赏,只因嗯妈年轻时也是乡下众多绣女中的一员……</p> <p class="ql-block">  台湾诗人余光中写过一首著名的《乡愁》诗:</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乡愁于我,犹如欠老友的一笔旧账,一直在还可老是没还完一一乡愁是我的不了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