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的美篇

大江东去

考编

马江驰

昨日与老李通了一席长谈，电话那头的叹息，沉沉压在心头。

老李年轻时闯荡工程，凭一身气力挣下几分安稳，日子本也算平顺。可年岁渐长，最让他辗转难安的，是五个子女，竟无一人捧上一份正式工作。他说，如今的孩子，从小捧在手心养大，寒窗苦读十几载，耗尽家中积蓄，好不容易走出校门，却一头撞进考编的洪流里。千军万马挤一座独木桥，何其艰难。

反观工地之上，那些身怀一技之长的匠人，凭手艺吃饭，日薪少说也有四百有余，抢手得很。可如今许多大学毕业生，既无立身之技，又放不下读书人的身段，更吃不得体力之苦，高不成、低不就，只得死死盯住那寥寥无几的编制名额。报班、刷题、熬夜、苦读，熬过笔试闯面试，一遍遍练习，嘴皮磨破，心力交瘁，却仍有无数人在最后一关铩羽而归。其中辛酸，真是一言难尽。每每念及子女的前途，老李便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他说，女儿大学毕业，一考便是六年。六年来，孩子从未懈怠，废寝忘食，埋首书卷，曾三次冲进面试，却因天性胆小，次次功亏一篑。无奈之下，也曾在企业辗转两年，终究漂泊不定，心有不甘。今年，她再度拾起书本，重走考编路。

前几年备考，每年报班费用五六万，无论家中经济何等拮据，老李都毫不犹豫，节衣缩食，全力支撑。可今年，女儿说什么也不肯再让父亲花钱报班，只说题型早已烂熟，在家刷题便够。老李心里比谁都明白，不是不用报班，是懂事的女儿，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看着捉襟见肘的家境，实在不忍心再增添半分负担。

老李红着眼对女儿说：“你现在没正式工作，年纪也越来越大，正是人生最难的时候。谁一辈子没有难处？你最难时，我拼了命也要托你一把。等我老了、动不了了，便是我最难的时候，只有你安稳了，将来才能拉我一把。”可这番话，终究没能说动心疼父亲的女儿。

短短几句对话，听得我心头翻江倒海，喉头哽咽，泪眼模糊。

为人父母，孩子幼时，只求他吃饱穿暖，平安长大，日夜祈祷，只愿他健康顺遂。可孩子越大，牵挂越重，心事越沉。一朝大学毕业，迎面而来的，便是最现实的生计与出路。放眼当下，好企业门槛高耸，普通企业风雨飘摇，稳定二字，贵如黄金。考编，便成了无数孩子心中最踏实的指望。可人多岗少，千军竞发，一路厮杀，何其惨烈。

这份煎熬，我感同身受。当年儿子弃了企业工作，决意考编，报班复习，整整半年，早出晚归，刷题上万，体重骤降二十多斤。六百选一的录取比例，硬生生闯过笔试，已是九死一生。进入面试，更是不敢松懈，再度集训三月，口舌生疮，形容憔悴，体重一降再降。那些日子，我与妻子亦是日日揪心，夜夜难眠，所幸儿子最终过关斩将，得偿所愿。

可世间，更多的是未能如愿的人。

有多少孩子，在考编路上殚精竭虑，青丝熬成白发；有多少家长，在灯火之下翘首以盼，愁容染上风霜。当年走出校门时的意气风发，在一次次等待与失利中，慢慢磨成沉默与疲惫。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本是天下父母最朴素的心肠。可现实如山，压在孩子肩上，也压在父母心上。一代人为一代人操劳，一代人被一代人牵挂，一代人为一代人负重前行。

考吧，考吧。

惟愿天下逐梦的孩子，笔锋所至，终有归途；

惟愿天下苦心的父母，久盼之后，得偿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