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佳话续篇之一:油壁香车不再逢

谢善骁

<h1> 在西湖十景榜上名落孙山的西泠桥,虽然日以继夜地迎送和承载着成千上万的过往游人,然而却常常被无端地冷落和遗忘。其实欣赏风景也和欣赏任何艺术品或科技产品一样,“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如果你站在西泠桥上,极目四望,但见孤山林木郁郁葱葱,六桥烟柳朦朦胧胧,外湖碧波浩浩淼淼,里湖风荷绿绿红红,映入你眼帘中的是一幅极妙的“西泠湖图”。难怪清朝诗人王纬来到西泠桥上,对这幅图景感到如此赏心悦目,在心旷神怡之中.不知不觉地吟出一首赞诗:<br>  明湖里外一桥通,风景由来各不同。<br>  游舫西村春色静,幽林北苑画图工。<br>  西泠桥畔,是偌大西湖中一片独特的小天地。说它独特,不仅这是一处风光独好的风水宝地,而且更是一处使杭州引以为荣光和骄傲的文史摇篮,杭州人深情地安置了四位他们心目中的优秀儿女在此长眠。最年轻的一位是血洒轩亭的辛亥女侠秋瑾,另一位是冤沉风波亭的南宋英雄岳飞,再一位是留下“梅妻鹤子”美谈的北宋隐士、诗人林和靖,资格最老的第四位则是社会地位最低的南齐红粉佳人苏小小。<br>  四位历史人物中,岳飞理所当然地受到最隆重的礼遇,岳飞墓和为纪念他而建造的岳王庙,可谓是气象森严的宏伟建筑。秋瑾的规格和待遇也不低,重建的秋瑾墓和女侠之像,以及为纪念她而建的“风雨亭”,足以表明了后人对她的敬仰,也表白了曾经屡对女侠英魂骚扰的歉仄之情。孤山北麓的“放鹤亭”,仙鹤展翅般地矗立于幽雅的梅林之侧,仿佛它的主人林和靖依然故我地隐居于此。四个人中,在西泠桥畔定居最早和时间最久的一位人物,是杭州人十分喜爱的风流佳人苏小小。</h1> <h1> 历史常常爱开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出几道莫名其妙的难题,使后人不知所措,因此而争论不休。西泠桥畔的四位人物中,两位英雄的名位当然无可非议。一位隐士虽系布衣,但有文名,他的诗词写得很漂亮,在文坛占有一席之地,作为名士落户此地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令人费解的是,这位苏小小又算个什么人物?一个妓女,即使是名妓,也总不能与英雄、名士相提并论吧!然而使道貌岸然的大人物和道学家们感到困惑和尴尬的是,杭州人(确切地说,应该是昔年的钱唐人)老早就给苏小小墓腾出了一处最醒目的位置,而且得到了千百年来历史的首肯。<br> 苏小小墓坐落在游人川流不息、熙攘往来的路边,墓的形状像一只馒头,因为游人每到此处都爱用双手抚摸坟头,久而久之成了一种风俗,使墓的表面变得愈来愈光滑。后人又锦上添花地在墓上盖了一座“慕才亭”,令人感到她还宛如当年那样,自由自在、落落大方地端坐在四周幔幕垂垂的油壁香车内,落落大方地观赏山水,顾盼有情地注视游人。<br> 才、貌、志、情,使苏小小得到历代文人才士的无比同情和无限怀念,在她墓前的行行足迹,篇篇题咏,是最生动的记述和诠释:<br> 漠漠穷尘地,萧萧古树林。<br> 脸浓花自发,眉恨柳长绿。<br> 夜月人何待,春风鸟为吟。<br> 不知谁共穴,徒愿结同心。<br> (唐·张祜《题苏小小墓》)<br> 小溪澄,小溪横,小小坟前松柏声。碧云停,碧云停。凝想往事,香车油壁轻。 <br> 溪流飞遍红襟鸟,桥头生遍红心草。雨初晴,雨初晴。寒食落花,青骢不忍行。<br> (清·朱彝尊《梅花引·苏小小墓》)<br> 犹记当年在浙大求学时,贫寒的学子进城时为节省七分钱的车费,不乘校门口的七路公共汽车,习惯于从桃红柳绿掩映的白堤穿行而过,徒步走到杭州市区繁闹的解放街、延龄路。步行的享受除了欣赏四季变幻的西湖景色外,另一乐趣就是顺路抚摸一番苏小小墓。<br> 实际上我在学生时代目睹过的“钱塘苏小小之墓”,早已不是原汁原味,而是清乾隆年间筑造的山寨版。起因是乾隆在下江南时问及苏小小芳魂何在,地方官员就迎其所好,选了西泠桥畔一块宝地以石筑其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慕才亭”亭柱上的六副柱联,无不充满情感、感叹和怀念:<br> 湖山此地曾埋玉;<br> 风月其人可铸金。<br><br> 千载芳名留古迹;<br> 六朝韵事著西泠。<br><br> 灯火疏帘尽有佳人居北里;<br>  笙歌画舫独教芳冢占西泠。<br>  最深刻镌刻在我记忆中的一联是:<br>  几辈英雄拜倒石榴裙下;<br>  六朝金粉尚留抔土垄中。</h1> <h1> 苏小小生活在1500年前南齐时代的钱唐,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也是一个能诗擅赋的才女。然而生不逢时,命无福分,她却出生于妓家,不知父是何许人,幼年又不幸丧母,幸得姨母收养,从小生活在西泠桥畔。钱唐湖奇山丽水,杨柳岸晓风残月,在如此得天独厚的大自然山水风月的熏陶和滋养下,使姿容如画的苏小小长成如刚从西湖中采下来的一朵出水芙蓉,色貌绝伦,人见人爱。又使性慧心灵的她日渐领悟出西湖山水的滋味和灵气,居然无师自通,信口吐辞,皆成佳句。苏小小是一个真正靠西湖乳汁喂大的女儿。<br> 在西湖的滢滢碧波之中,有一个天然大岛,就是孤山。自西泠向东,从孤山可行至断桥;自西泠向西,一带松杉逶逶迤迤,沿湖转至南山。而西泠本身,则是一个风光旖旎的渡口,古称西陵、西林、西村,也就是古代的西村唤渡处。交通的不便,加上一个女儿身的两只三寸金莲脚,嬉戏赏景多有不便,于是聪明而开放的苏小小自行设计并请人制造了一辆名为“油壁车”的“香车”。这辆小小的香车,四周有幔幕垂垂,叫人推着去傍山沿湖地游玩,朝走松下路,夜行水边村,自由自在,好不舒心惬意。<br> 一个美丽如仙的女子,正值“年当莺雏,时还燕乳”的少女华年,居然出头露面,单独外出。苏小小的这种大胆行为,已无异于今天单骑走环球、飞车跨黄河的勇敢举动了。她的油壁车,立即成了人们注意的目标,而她的美貌更轰传西泠,人们惊异地跟踪、注视、揣度。对此,苏小小却旁若无人,毫不在乎,并且信口朗吟一诗:<br> 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br>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br>  苏姓美女,家住西泠,一时成了当地特大新闻。于是富室公子,科甲乡绅,一个个馋涎欲滴,以千金的代价争相聘娶,或欲谋为歌姬,或欲娶为侍妾,但苏小小一概不予理睬。此时收养她的贾姨娘好心相劝,希望苏小小不要坐失良机,即使做姬做妾,也胜于在妓馆为妓,而且以她的才貌还能怕没有金屋藏娇的福气?然而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苏小小,却有自己的人生哲理和婚姻观念。苏小小认为,跨进侯门豪宅,陷入深宅大院,岂非成了笼中鸟、井底蛙,失去了人身自由,再不能遨游两峰三竺,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豪华非耐久之物,富贵无一定之情,入身易,出头难,倒不如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她十分自信自己的才能和价值,也执著追求自己的意愿和理想。<br>  苏小小当然清楚,以出身和地位而言,她不能与大家闺秀相提,甚至也无法与小家碧玉并论。但是她不在乎,也不羡慕,甚至庆幸自己没有像她们那样囿于高楼大墙之内。因为在她看来,人生的第一要素是个体生命,是自我价值。她没有这样的理性知识,却有这样的实践行为。在流淌了千百年宁静而有序的中国道德川流中,苏小小无疑是一股激流,一柱惊涛。在这位举着火把、戴着光环的古代自由女神面前,那些驯良的仕女佳丽们,一个个都显得可怜而渺小,也许这就是一代名妓受到百代后人喜爱和景仰的奥秘之一。<br>  在苏小小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三个对其一生有着重要影响的男人身影。一个是在她青楼生涯伊始,曾为她带来欢娱梦幻、但也给她留下悲郁现实的阔公子;另一位是她慧眼所识而慷慨解囊、最后又反过来为她了结遗愿的穷书生;第三位是色官,是作为她的品格和才华的衬托物而出现在她身边的。</h1> <h1> 一天,苏小小乘着油壁香车,沿湖堤观赏山光水影,不期从断桥湾里走出一匹配有金鞍玉镫的青骢马,骑在马上的是一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公子。这位公子一眼就看到了设计奇特的香车,以及坐在车中的一位琼姿玉貌般的仙女,不由得暗暗吃惊,勒住马目不转睛地瞻观。苏小小对这个白马王子也心照不宣地动了芳心,她自然而坦诚地口吟一首《同心歌》,道出了爱慕之心:<br> 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br>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br> 这曲《同心歌》虽不能视做千古绝唱,却也因其朴素的词句、真挚的感情、大胆的追求、热情的渴望,道出了一个青年女子对自由恋爱的美好想像和对幸福约会的无限憧憬,这幅“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彩色民间画,一直为后人所津津乐道。<br> 公子原来是当朝相国阮道之子阮郁,偶来西湖游玩,不期艳遇,真是又惊又喜,美人相约更使他夜不成寐、神魂不定。阮郁毕竟年青少虑,才子爱佳人,顾不得那么多门第等级和清规戒律,便火辣辣地投入了爱河。在贾姨的一旁撮合下,这对千里有缘、一见钟情的年轻人终成眷属,开始了如胶似漆的恩爱、甜蜜的生活。然而在苏小小的生命中,这样的幸福日子只是昙花一现,仅仅三个月,阮郁的父亲因在朝有急变之事,遣人催归,这对遭恨棒痛打的鸳鸯尽管恋恋不舍,却又无计可留,只好叮咛后约,匆匆而别。<br> 阮郁走后,苏小小情意难了,心愿未已,然而阮公子却如黄鹤杳然,再无归讯。情人的失约和负心,使聪慧的苏小小进一步看透了人情世故。但她并未因此而自鄙、自悲或自戕,而是坚决地跨过了阮郁的阴影,走向了芸芸众生的男人世界,以青楼为净土,行风流之乐事。不过苏小小有一条坚定不移的原则,就是绿荫丛中一点红,必须以“我”为中心,凡上门求她的公子王孙,一定要看她脸色行事,合她心意方才应承许可,因此人们认为“苏小小的性情语默,比当道的条约还严”。妓女的职业,是三百六十行之外的等外之业,毫无地位可言,然而苏小小以自信、自强和自尊,为自己建立了威信和地位。这等傲睨自若的妓女,难道不比那些奴颜婢膝、唯唯诺诺的高官显吏更高尚,更值得令人尊敬吗? <br>  苏小小的名气愈来愈大,西泠苏家车马盈门,其风光程度甚至胜似当时的钱唐衙门。元朝诗人杨维桢有诗云:<br>  苏小门前花满株,苏公堤上女当垆。<br>  南官北使须到此,江南西湖天下无。<br>  (《西湖竹枝歌(九首之一)》)</h1> <h1> 然而苏小小毕竟是个既无政治背景、又无社会地位的弱女子,不过凭借自身的才貌招来了门前虚假的繁华,名声一大,就难免树大招风,引来祸水。一天.一位自恃年少多才的上江观察使孟浪路过钱唐,闻得苏小小之名,便租了一只大楼船,权作公馆,以游湖为由,叫人唤苏小小来佐酒。自以为当朝显官,在钱唐小县传唤一个妓女还不是随叫随到。谁知差人去叫,接连三日,苏家一味推三阻四,先说“外出未归”,后回“宿醉未醒”,而且苏家老妪还给这位孟爷出了个点子:“我家姑娘,从来不晓得‘做’什么‘酒’,既要‘做酒’,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个?”这种怠慢态度使孟浪不禁勃然大怒,即差人到府县去威胁。府县闻讯都惊恐万状,因为孟浪是要路权贵,况且性情暴戾,稍有拂逆,定要惹祸。于是立即报知苏小小,叫她青衣蓬首,速速自去请罪。<br> 诗人郭沫若诗云:“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对于妓女苏小小来说,显官孟浪的狂怒,不亚于“沧海横流”了;做英雄还是做狗熊,对苏小小而言不能不说是一大考验。一个人真正的品格、精神,不一定表现于漫长的一生岁月中,而可能在短促的千钧一发之际尽显光华。苏小小面对一场即将来临的狂飙,表现得镇定自若、满不在乎。贾姨已被吓破了胆,强求苏小小起来打点,快求人情后去请罪,而且请罪不可盛妆。对贾姨不厌其烦的聒噪,苏小小只当耳边风,她有自己的主见。她没有遵从府县的指示,而是仔细地涂脂抹粉,描眉彩妆,妆扮得齐整漂亮。略进早膳后,便乘车到了湖船,叫人传禀。<br> 艳妆赴请,还是负荆请罪?在苏小小看来,是一个关乎人格、尊严的问题。“我何罪之有?”“风月场上的喜怒之事,能定什么罪?”多么地理直气壮!她对这种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权贵大人们太了解了,烟花场中的游戏,还敢堂而皇之地动用国法?就这样,苏小小像一个仙子临凡,突然出现于正在大宴宾客的孟浪面前,一身的袅娜,满面的容光,令人应接不暇。她不慌不忙地走到孟浪面前,也不屈膝,只是深深一拜。孟浪在尴尬之中,起初还想装模作样地发发威风,挽回一点面子,但通过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这位堂堂当朝显臣不得不“拜倒在石榴裙下”:<br> 孟浪问:“我传唤了你三日,怎么抗拒不来?可知罪吗?”<br> 苏小小答:“若说居官大法,贱妾如何敢违抗相公?不过因行春遣兴中来迟去晚,贱妾身处烟花,不能自主,在所难免。对这些风花雪月之罪,贱妾虽万死也不能尽偿,还望开恩垂谅。”<br> 孟浪又问:“但你今天来是求生,还是求死?”<br> 苏小小答:“‘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任凭相公裁决,贱妾安能自定?”<br>  孟浪自知理屈词穷,无奈地笑着说:“风流聪慧,果然名不虚传!但这种口舌之辩才,却非实学。你若再能赋一首诗,我不但不加罪,还要优礼。”当即指梅为题,要苏小小当场赋诗。苏小小不假思索,信口长吟:<br>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br>  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br>  凭着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大智大勇的胆识,苏小小完全占了上风,孟浪也就顺势下坡:“芳卿果然是女中才子,本官失敬了!”以败军之将的姿态认了输。</h1> <h1> 这次智斗,使苏小小不仅以美貌名闻遐迩,而且又以应变之才远近传闻,她已成了一朵人们敬重和爱慕的钱唐之花。但是,经过数年逢场作戏的苏小小,不仅对炎凉世态和浅薄人情感受甚深,而且深恶痛绝,从而暗下了急流勇退的决心:何不乘现在车马未稀,早日寻个桃源归去,切不可等到被抛弃而流落炉头的那一天。<br> 不仅有大智大勇之举,而且有大彻大悟之心,这正是苏小小的高明。主意既定,这位名噪一时的“城花”真的逐渐销声匿迹了,实际上其时的她才不过十八九岁,正是青春芳香的黄金时代。<br> 使苏小小留芳千古的是她在西湖之畔邂逅的一位穷困书生,苏小小以自己的爱心帮助了他.但是她没有料到,最终也并不知道,是这位书生给了她最深情的报答。<br>  苏小小在一次秋日的游山玩水时,来到石屋山中,烟霞岩畔,正是兴致勃勃地玩赏之时,看到一位落寞书生,站在对面破寺前,见了她欲前又止,十分尴尬。苏小小已看出他羞于贫寒,于是主动上前作了自我介绍,随后与他推心置腹,互谈人生,热情鼓励他努力仕进,求取功名,并当即表示资助百金,帮助他上京赴试。穷书生感激涕零,在荒山破宇中能遇见无人不知的苏小小,攀谈上两语三言,对他来说已是心满意足,怎么能企求苏小小的鼓励和资助?更使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小小又诚恳地邀请他到家门一叙,使他简直如做梦般地坠入五里雾中。<br>  慧眼识英雄的苏小小,带着穷书生来到家中,却把久候在门口的众多贵客与富家子弟冷落在外。穷书生作为首席贵宾,单独与苏小小在其卧室镜阁对饮和促膝谈心,苏小小在席后取出两封白银,送给书生说:“这点银两权作你的盘缠,我静听你高中的好消息”,并亲自送他至门口。这位穷书生名叫鲍仁,临别之际,对恩人苏小小深深一揖,千言万语也表达不了内心的感激之情:“恩人之情深于潭水,不是我用言语能够表达的,惟有铭记心怀!”说完,鲍仁依依作别。鲍仁一走,亦再无音讯,不过苏小小也未把赠金之事放在心上,连贾姨都不知此事。<br>  过了一些年月,苏小小在一次赏荷时受了暑热。回家后又着了风寒,竟一病不起,延医无效,病体沉重,凶多吉少。贾姨看到如花似玉的苏小小病势不妙,十分难受和着急,不禁老泪纵横。倒是苏小小毫无恋世之意,认为上天在青春年华时来夺去自己的生命,正是对自己的周全,反而安慰贾姨,应当为甥女欢喜,不当为甥女悲伤。<br>  一位十九岁的年青女子,在即将降临的死神面前,不仅面无惧色,反而显示了平静、安详、豁达的心态,当然不是贾姨所能理解的。贾姨见苏小小病势日沉一日,眼看已不行了,就怀着极度悲伤的心情询问她有何遗嘱。苏小小听了,以微弱的声音说:与我交往的人不过是浮云,对我有情的人也只是流水。人生随有随无,忽生忽灭,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只是我生于西泠,死于西泠,希望能够埋骨于西泠,不负我苏小小的山水之癖。言讫,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白头送黑发,贾姨伤心地痛哭了一场,然后将苏小小遗体收殓后,暂停放在中堂。她见苏小小积余甚丰,想在后事上办得好看点,但又怕为一个妓女过于张扬会惹来是非,为此进退两难,犹豫不决。</h1> <h1>  正在为难之时,从远处来了几匹白马,直奔苏家。几个青衣差人下马通知贾姨:滑州刺史鲍相公即刻到达,专程面拜苏姑娘。贾姨一听,悲恸失声,告知苏姑娘不幸早逝,停柩在堂。差人走后不久,一位白衣白冠的官员弃轿走马,急急来到西泠桥畔,又下马步行到门前,一路啜泣不止。待进门到柩前,捶胸顿足,抚棺大哭,边痛哭边诉说往事,贾姨问后才知道来者竟是苏小小当年赠金之人鲍仁。<br>  鲍仁果然不负她的厚望,而今已贵为滑州刺史,特来拜谢恩人。鲍仁为晚到一步,为未能见到苏小小和报答厚恩而追悔莫及,悲痛不已。贾姨看到来者是一片诚意,就告诉他报答仍不为晚,因为苏小小葬于何处尚未着落。如能按苏小小生前遗愿,为之择西泠三尺土埋骨葬玉,使她繁华于始,又繁华于终,这岂非是最好的报答吗? <br>  贾姨这么一点,使鲍仁恍然大悟,转悲为喜。于是这位刺史亲自指挥择地造墓,并以自己的名义发帖,邀请合郡乡绅士大夫,为苏小小开丧出殡。鲍刺史一带头,谁敢不从?隆重的祭礼,盛大的葬仪,使苏小小在其生命之终,安享了空前的荣耀和风光。身着白衣白冠的鲍刺史亲自扶苏小小灵柩,送到西泠墓地安葬,墓前立了一块“钱唐苏小小之墓”的石碑。鲍仁还置下祭田,作为贾姨资费。临行时哭奠一番,伤心但却无憾地又一次与苏小小依依作别。<br>  有感于这一段动人的佳话,后人又在苏小小墓上建造了一座“慕才亭”,从此苏小小和她的“油壁香车”就久久地留存于西泠桥畔了。</h1> <h1> 苏小小走了,然而到了三百多年后的唐朝,“鬼才”李贺竟声称自己看到了若隐若现、有影无形的苏小小幽灵。她正怀着怅惘孤寂的心情,在冥路茫然地游荡。亭亭伞盖,芊芊茵褥,飘飘衣袂,叮叮环珮,苏小小穿着得整整齐齐,准备得停停当当,依然等待着去“西陵松柏下”与情人幽会,她不甘心也不相信有情人未能成眷属。<br>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br>  (《苏小小墓》)<br>  人鬼相恋的故事延续到宋朝,宋人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云:“《云斋广录》载司马槱官于钱塘,梦苏小小歌《蝶恋花》词一阕,其词颇佳。”这首《蝶恋花》(又名《黄金缕》)是曾知杭州并卒于任上的司马槱作的一首记梦词,内容是词人在梦中遇见一位家住钱塘的歌妓为他唱歌,他意有所恋,梦醒后写了这首词,词曰:<br>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br>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br>  对这首词的来由,北宋文学家张耒记述了一个故事:司马槱中举后任关中第一幕官时,行旅至家。一日白天睡眠时,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身着古代衣服的美女,进入帐幔中打着板子唱道:“妾本钱塘……黄昏雨。”唱完后就走了。司马槱为她续写了下片,遂成一曲:“斜插……生春浦。”后来司马槱改任杭州幕官,谁知他的官舍下面就是苏小小墓,而司马槱竟在任上去世。宋人何薳在《春渚纪闻》也记叙了大同小异的传说,两个人都仿佛目睹此事,说唱歌的美女就是苏小小的鬼魂。</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