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公盂村

木樨

<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香格里拉》</p> <p class="ql-block">  2020年的9月底,我跟着瑞安市星程户外的大巴,从城市的高架与霓虹里挣脱出来,一路向北。彼时的我,正陷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里——学生的作业是改不完的,家长的消息是回不完的,日子是复制粘贴的。我需要一场出走,哪怕只是短暂的。</p> <p class="ql-block">  大巴在“诸永高速,公盂岩出口”出高速,沿着山路蜿蜒而入。车窗外的景致逐渐剥离了现代文明的痕迹,高楼褪去,商铺褪去,最后连水泥路也褪去,只剩下碎石与黄土铺就的肌理。当车停在前坑村,我知道,真正的路,要开始用脚走了。</p> <p class="ql-block">  前坑村是徒步的起点,也是凡尘与仙境的分界线。起初的路并不难走,是石块垒成的古道,被无数驴友的脚步磨得温润。但没过多久,坡度便陡然升起。肩上的背包越来越沉,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队伍也渐渐拉成了一线。这是九月底,山下的桂花开得正盛,而山里,却已是另一番天地。</p> <p class="ql-block">  公盂村,被称作“华东的香格里拉” 。我以前觉得这名字起得有些僭越,香格里拉在遥远的滇西北,在藏语里意为“心中的日月”,岂是东部沿海能轻易比拟的?可当我在密林里穿行了半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里的小小盆地。四周是刀劈斧削般的巍峨岩峰,峰顶海拔在千米上下,云雾缭绕间,宛如悬浮的蓬莱仙岛。而就在这群峰的环抱中,一片古朴的村落静静地躺在那里——黄泥墙、黑瓦顶、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蜿蜒而下。</p> <p class="ql-block">  九月底的稻田正是最美的时节,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涌着金黄的浪涛,风吹过时,整片山坳都在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丰收的秘密。</p> <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那些斑驳的老屋,墙面上还残留着上世纪的字迹。一座清代的老宅门匾上,虽然被岁月风蚀,却依然透露出当年聚族而居的繁荣想象。</p> <p class="ql-block">  在这里,时间似乎走得比外面慢。 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商业街,有的只是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鸡鸣狗吠。</p> <p class="ql-block">  看完风景,拍完集体照,便踏上了下山的路。临行前,领队提醒大家,昨天夜里下过小雨,山路湿滑,务必小心。对于这样的话,我通常是左耳进右耳出。总觉得“小心”是留给别人的告诫,自己身轻如燕,何惧之有?</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是另一条,沿着淡竹原始森林的边缘蜿蜒而下。这条路更窄,更陡,许多路段是就着山势凿出的石阶,经年累月的潮湿让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肥皂上。</p> <p class="ql-block">  起初的几百米,我还收着步子。但走着走着,那股子急性子就按捺不住了。看着前面慢慢吞吞挪动的队伍,我心里起急。于是,我侧身从旁边绕过,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冲。</p> <p class="ql-block">  我几乎是“滑”下去的。 不,准确地说,是“跑”下去的。我微微屈膝,重心后压,利用登山杖作为支撑点,在湿滑的石阶上跳跃、疾行。脚下是簌簌的落叶和飞溅的泥点,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p> <p class="ql-block">  我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野兔,在山林间敏捷地穿梭。那种感觉太爽了,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本能地应对着每一个突如其来的陡坡和弯道,大脑来不及思考,只有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反应。这是一种逃离的快感,仿佛只要我跑得够快,山下那些烦人的工作、琐碎的日常就追不上我。</p> <p class="ql-block">  然而,在一次急促的转弯后,我停下来喝水,回头望了一眼。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山梁上,我看到队伍里的一个同伴,正在“挪”。</p> <p class="ql-block">  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登山杖在前面探一探虚实,确认那块石头是否稳固。然后,才缓慢地、试探性地放下一只脚,踩实了,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遇到特别陡的坡段,他会侧过身来,像螃蟹一样,手脚并用地一点一点往下蹭。他的脸上没有我的那种兴奋,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凝重。</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后半程,我开始琢磨这个画面。我引以为傲的“快速”,究竟是什么呢?是体能优势?是技巧高超?还是仅仅是一种不管不顾的鲁莽?我似乎在用一种激烈的方式,向这座大山、也向自己证明着什么。证明我还年轻?证明我无所畏惧?可是,我在惧怕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  而我的同伴的“慢”,又真的只是胆怯吗?那分明是一种审慎,一种对规则的敬畏,对未知风险的充分预估。每一杖探出去,都是对未知的试探;每一步踩实,都是对结果的负责。这种慢,不是停滞,而是另一种形态的稳健。他或许走得艰难,走得狼狈,但他走得安心。</p> <p class="ql-block">  我们生于一个崇尚“快”的年代。我们习惯了倍速播放视频,习惯了三天速成一门技能,习惯了用最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我们赞美效率,追逐风口,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时代抛弃。我们像一群被猛兽追赶的猎物,拼命狂奔,甚至忘了问一问:我们究竟在逃什么?又究竟要去哪里?</p> <p class="ql-block">  可人生,真的是一场比谁下山更快的竞赛吗?还是说,人生恰恰是那段下了山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路?我们如此急切地想要下山,想要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究竟是为了奔赴更重要的前程,还是仅仅无法忍受此刻与自己独处的宁静?</p> <p class="ql-block">  那条下山路,可能是一个隐喻。我们每个人都在下山,都在从某个高度回归平地。 但下山之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决定你能否把这条路走好的,往往不是下山的速度,而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公盂村的稻谷,在那个十月应该已经收割了吧?金色的稻浪变成了谷堆,谷堆又变成了来年的种子。而我带走的,是那一路的泥泞,和泥泞里长出来的醒悟。</p> <p class="ql-block">  公盂村依然在那里,不通公路,不问世事,静候着下一批匆匆的过客。而我会继续走我的路,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坦途,从来不是靠冲出来的,而是一步一步,踩实了,走出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