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这一年

郭新红

元宵吃完，收拾停当。孩子们在客厅学习，我歪在床上刷视频。中东战火纷飞，世界局势依然动荡。屏幕里是远方的硝烟，屏幕外是自家的灯火。忽然想到，这大概就是人生——充满不确定，但此刻的幸福，倒是确定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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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正月初二，父亲还在二弟家招待我们一家四口。他精神矍铄，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之前一直是他给两个侄女做饭，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照顾孙女，我们做儿女的，心里是踏实的。

初七早上，电话响了。父亲突然不会走了。

赶到医院，输液、检查，没有梗阻。住了十来天院，正月十六出来，情况却没见好。记得正月十二那个傍晚，我们姊妹三个坐在二弟家，商量父亲住院、出院后的事宜。灯光昏黄，茶凉了也没人喝。结论是：身边不能离人了。

护工是通过比较找的，恒邦首院的一位阿姨，我们三家分摊费用。阿姨仔细，照顾得也不错。但父亲的状况还是一天天坏下去——先是走路不稳，后来大小便开始失控，穿上了尿不湿。话也少了。我住得不远，一周去两三次，可每次进门，都觉得自己能陪他的时间太短。

五一，护工休息，我去照顾。

给父亲换尿不湿时，发现尿液流过他大腿根部，血水染红了尿垫。翻开一看，皮肤溃烂了。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躲着不让我看。

那一瞬间，我泪如雨下。

叫来丈夫和弟弟，又去了医院。插了尿管，开了洗药。第一次给他擦洗，他踢着腿骂我，不让弄。我没忍住，嚷了他一顿。再低头时，看见父亲眼角有泪。

他舍不得闺女干这些。他觉得拖累了我们。

尿路感染在我们精心护理下好了。特别要感谢两个弟媳，有时候我去晚了，或者没空，她们会像我一样给父亲擦洗。没有半点嫌弃。

父亲的状况越来越差。又一次出院后，去了固村老家大弟家。护工换了三个，多亏大弟一家精心照管。直到六月底，连续两天高烧不退，送进急救室，然后进了重症监护。

二十多天后，医生说：回去吧。

回去时，父亲插着胃管、尿管，神志不清，吸着氧，戴着心电监护。他的至亲都来了，一个一个看过。然后，他就那样躺着，成了植物人状态。

也好。每次回去，还有爹可喊。

九月五日下午，北校区正准备往进修学校搬家，电话响了，是大弟。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灌了铅。

父亲于次日黎明离开。

母亲二〇一八年走的。父亲二〇二五年走的。那种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他们走了，留下了责任和牵挂。

二弟爱喝酒，弟媳常和他吵。元月二日半夜，我去拉架。回到家久久不能入睡，想我的父亲母亲。

母亲兄妹两个，舅舅去世二十多年了。腊月十九，舅母病重离世。参加葬礼时一直昏昏沉沉，直到棺木入土，才痛彻心扉。

忽然明白：自己来时的路，正在日渐模糊。那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没有了。从今往后，要完完全全地，做一个大人了。

直面人生风雨。

这一年，闺女一直在备考。大小考试陪她参加了几十次。恋爱也分了，加上父亲病重，心里郁结不散的气，锻炼、调整，好久才缓过来。人呀，有些苦注定要自己消化，有些痛要独自舔舐。

说到底，人生是一个孤独的旅程。站在旅途中，茫然四顾，只能向着微弱的光，奔跑。

有人说，要学会不断放手，不要在别人的人生里指指点点。道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要想做到，更难。

年末，丈夫竞选上了村里的书记，成了一个村子的领路人。这算是家里的喜事吧。多了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他说，想为村里做点事。我说，那就做吧。

寒假，为了鼓励闺女和儿子，我们一家四口来了北京。

第一天登长城。再次体会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气神。站在高处，风很大，视野很开阔。忽然想，父亲要是还在，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去吧，好好玩。

第二天，我们两口子去天安门看升旗，姐弟俩去了环球影城。分头行动也挺好。以后这样的分头行动，会越来越多的。

溜达着吃了春风包子铺的包子，北京的炸酱面，北京的火锅，北京的烤鸭。在烟火气里，感受市井寻常。

清华、北大打了卡。愿儿子学业有成，愿闺女成功上岸。

回到家，系上围裙，开始过年。

发压岁钱，做好吃的，收拾屋子。围裙这一系，就是一个年。要当好长辈，给孩子们营造过年的氛围；要当好父母，陪伴每一个需要陪伴的晨昏。陪儿子写作业，陪闺女看电影……

忽然想起父亲系着围裙的样子。

原来，围裙是一种传承。

回首2025，记住了一些人和事，也忘掉了许多。

这一年，我送走了父亲，也送走了自己作为孩子的最后一个身份。站在人生的中途，前路漫漫，来路渐远。但我知道，那些爱过的人，不会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对待孩子的方式里，活在我系上围裙的那一刻里。

2026年，要好好爱自己，爱家人。

要像父亲当年那样，稳稳地站着，为所爱的人，系好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