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苦岁月,难忘新疆 (一)

大漠孤烟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p><p class="ql-block">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p><p class="ql-block"> 唐·高适《塞上听吹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八月,流火铄金。我们告别兰州,告别战友,登车西去。</p><p class="ql-block"> 车轮飞滚,黄沙漫卷,天地沧茫,四野寥廓。举目望去,四周尽是戈壁大漠,不见村舍,不见人烟,不见草木,唯有无垠荒凉,铺向天际。</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人心头沉沉,前路茫茫,不知此行结果如何,等待我们的又是怎样一片天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列车行至甘肃新疆交界处,在一个名叫"柳园"的小站站外停下。小站孤悬大漠,四周荒无人烟,仅一栋站房孤零零立在戈壁之上,不知国家为什么在这里设一个火车站?彼时此处喧嚣异常,两派武斗在此对峙,车站房顶垒起沙袋,架着机枪,人员往来穿梭。远处沙丘上,另一伙人持枪合围,对准车站,剑拔弩张。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跑在这里来干什么?我们不懂这群人的所谓“革命”,却因这场纷争,铁路中断,列车滞留,我们无法离开此地。</p><p class="ql-block">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密闭车厢如同巨大烤箱,我们恰似架在火上的羔羊,被高温炙烤,煎熬无措。整整五六个小时,太阳高挂空中,酷热终迫使双方撤离,另找地方"闹革命″去了,列车才得以重启,冲过柳园,继续向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抵达新疆吐鲁番了,黄沙飞扬,风势惊人。此地乃著名风口,常年狂风肆虐,屡有列车遇险,被吹翻,车毁人亡。2017年,我携老伴重游故地,到了吐鲁番,导游提及附近的达坂城,说到了王洛宾的《大板城的姑娘》这首歌,说歌中描述大板城的姑娘是多么美丽动人,讨人喜欢。而事实是,经风沙长年侵蚀雕磨,大板城的女子不像歌中唱的那样美丽,她们的容颜早枯,满脸沟壑,皮肤粗糙,形同老人,实在看不得。我立时想起当年下车时的狂风,我们年轻力壮,仍需手挽着手、顶着狂风艰难前行。短短路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抵达离吐鲁番火车站不远的部队办事处。一进门便不敢再出,生怕被狂风卷走。</p><p class="ql-block"> 次日风小,我们搭乘卡车前往库尔勒,夜宿焉耆兵站,再次日下午才到库尔勤,抵达20基地四部军务科报到。随即被接往百十公里外、位于501工厂的通信总站,再转至厂区外一处仓库——通信连驻地。千里跋涉,历经艰辛,我们终于到了“家”,一个一无所有、让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新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组建的第二十基地第四试验部,代号824部队。那时通信总站初建,暂驻501工厂平房,站机关仅十余人,下辖暂时只有一个通信连,连部设在厂区外闲置的仓库里。我们抵达时,全连不足三十人:朱连长、胡学世指导员、乔天兴副连长、刘副指导员;先期抵达的安徽兵七八人,女兵十余人,再加我们五位湖北新兵与几位老兵班长,人数寥寥,可怜得很。</p><p class="ql-block"> 三座仓库呈品字形,通信连占用其中一个。仓库很大,从中隔出一小间作连部,一小间为女兵班,男兵则住大库,通铺沿墙一字排开。四周沙丘连绵,一望无尽。初创之时,要啥没啥。无正规营房,无专业机房,无完备设备,唯一称得上通信设备的,是一台二十门电话交换机,安在女兵宿舍,女兵们轮流值守,负责总站与连队不多的几部电话的转接。</p><p class="ql-block"> 盛夏八月,我们每日脱坯筑墙,盖厨房、猪圈、菜窖,搭防风隔间,砌台阶置物。日复一日,体力辛劳,心中很有疑惑:我们是通信兵,着急忙慌地把我们召到这里来,为的是与这些泥土打交道?</p><p class="ql-block"> 此后不断有新兵与技术骨干报到。九月份,河北河间兵有二十余人到了,十月份,北京兵二十余人到了,再加数位技师,大仓库逐渐住满,全连近百人,初具规模。整个秋冬,全连都在为越冬奋战,脱土坯、备物资,从未停歇。我们两赴博斯腾湖,割芦苇、采蒲草,加固房顶、铺就床垫,为连队平安过冬打下坚实基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为加强过冬,我们两次派人到博斯腾湖去割芦苇和蒲草。在博斯腾湖,我们借住一个劳改队的窝棚,吃饭在劳改队食堂搭伙,犯人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区别是我们可以多吃,吃饱,而犯人不行,他们有定量,很少,根本就吃不饱。此处关押的多为原国民党军警特重犯,他们改造近二十年,已风蚀残年,却仍被严加看管。劳改队负责人告诫我们,这些人,每个人都双手沾满共产党人的鲜血,罪恶涛天,他们对共产党有着刻骨的仇恨。此地曾多次发生看守人员遇害案件,被打死在芦苇荡里,枪支丢失,破不了案,务必高度警戒。我们劳动时远离犯人,集中行动,昼夜设岗,步步小心,生死之地,绝不敢马虎。十余天任务,全程安全顺利,割回十多车芦苇和蒲草。</p><p class="ql-block"> 在博斯腾湖劳动期间,我们巧遇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二日的日全食。那日傍晚五六点,按新疆时间也就三、四点钟,晴空万里,烈日高悬,天色却骤然转暗,暑气顿消,凉风四起。众人惊疑,抬头望去,太阳被一点点遮蔽,转瞬全食。天空如暮,白日成夜,黑轮悬于苍穹,天地肃穆。片刻之后,光芒重现,炎热复归。这是我此生唯一亲历的日全食,而且还是在遥远新疆戈壁,刻骨铭心,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 国庆之后,朱连长、刘副指导员调离,另组工程连。邱玄泉连长到任,他带兵有方、正直干练,带领通信连一步步走向正规、走向成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临近春节,站里组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连里不少男女兵参加。一天午饭后,噩耗突至:女兵王静霞在饭前列队唱歌时,被流弹击中头部,紧急送往库尔勒的部队医院抢救。全连震动,人心不安。</p><p class="ql-block"> 501工厂是新疆的第一个大型兵工厂,"501"是武器和第一的谐音,生产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当时时局动荡,工厂停产,工人闹事,枪支散落,武斗频发,险象环生。后查明,一工人在河边打鸟,子弹触地反弹,在飞行了几公里后,恰好击中队列里的王静霞头部。子弹穿颅而入,力竭停于颅内,在大脑中划了一道弧形。虽全力抢救,仍无力回天。她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一九六八年寒冬。</p><p class="ql-block"> 王静霞父母均为二十基地军人,家中尚有残疾姐姐,噩耗传来,全家痛不欲生。按规定,军人死亡就地安葬,她长眠于部队五号首区戈壁深处,一片环形沙丘之中。</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〇年部队搬离新疆,我们专程前往祭奠和告别。沙丘间五六座坟茔,大半已被风沙抹平,唯有王静霞的木碑尚存,字迹依稀。我们添土整坟,铺石安碑,让她安息,与她告别。岁月如梭,风沙无情,戈壁滩上数年之后,王静霞的坟茔也会消失,融入大漠。但我始终相信,生命有轮回,精神永不灭。王静霞的青春与热血,早已投进苍茫戈壁,融入祖国的山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501工厂期间,我也遭遇了入伍后最凶险的一次劫难,险些把命丢在戈壁滩上。</p><p class="ql-block"> 那是1968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和一位战友请假去库尔勒照相——彼时营区没有照相条件,要留影只能进城。我们在首区5号幸运搭上一辆开往库尔勒的解放牌卡车,车上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司机再三让人下车,可谁也不愿错过这趟车,无奈之下,他只得载着六七十人上路。</p><p class="ql-block"> 车行约两小时,行至距库尔勒县城十余公里、铁门关下孔雀河边的三岔路口。卡车左转弯时速度过快,突然冲出公路,撞断路边碗口粗的杨树。树干虽断却未倒伏,硬生生将翻过去的卡车托住,我们六七十人全被倒扣在路边沙土里,离湍急的孔雀河仅两三米,险到极致。</p><p class="ql-block"> 刹那间,眼前一黑,如同坠入幽冥。我四肢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口鼻被黄沙封堵,呼吸艰难。一张嘴,流沙便灌进口鼻,意识迅速模糊,直至彻底失去知觉,昏死过去。</p><p class="ql-block"> 万幸的是,不远处有养路工人正在作业,目睹车祸,立即赶来。他们手持木棍撬起车厢,把我们一个个从车下拖出,六七十人悉数获救。</p><p class="ql-block"> 我们随即被送往库尔勒县城的部队医院。医护人员紧急检查救治,先为我们清理满身泥沙——人人灰头土脸,模样狼狈不堪。我入院时满口吐血,场面吓人,医生疑有内伤,将我列为重点救治对象。经全面检查与X光拍片确认:左脸颊骨裂一道长缝,左上臂骨裂,另有多处外伤。口中吐血实为咬破舌头所致,虽吓人却无性命之忧。此时我的左脸已肿得老高,像含着东西的半边胖子。</p><p class="ql-block"> 后来医生查房,笑着问我:“到库尔勒来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答:“照相,这下照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医生打趣:“我给你照了。”</p><p class="ql-block"> 见我茫然,他又说:“给你拍了这么多X光片,不要钱。”</p><p class="ql-block"> 我恍然大悟,尴尬又欣慰地笑了,满病房的人都被这苦中作乐的幽默逗乐,革命的浪漫主义,在这一刻尽显无遗。</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回湖北老家,几经转述竟走了样,说我车祸重伤、半身不遂,成了卧床不起的废人。我本怕父母担忧,刻意隐瞒,不料反让二老日夜担心。几十年过去了,每每想起那场惊魂车祸,腮边旧伤仍隐隐作痛。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68年的冬天,格外严寒。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尽显西北大漠的苍凉壮美,也让我们尝到了前所未有的酷寒。首批在戈壁过冬的新兵,无论南兵北兵,都冻得缩手缩脚。好在前期准备充分,仓库屋顶加盖厚厚芦苇,门窗筑起防风墙,库内搭起火墙,炉火昼夜不熄,室内暖意融融,即便后半夜也温润舒适。我们第一次见识到西北地区"火墙"这玩意的妙处。</p><p class="ql-block"> 室外却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伸手即僵。铁器绝不敢触碰,一碰便粘住皮肉,强行拉扯必掉一层皮。刚洗好的衣服一出水面,迎风一抖,瞬间冻成硬邦邦的冰衣,确实好玩,又令人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此间,通信连整编为三个分队、一个女兵班、一个摩托通信班,加炊事班共百十人,建制齐全、兵强马壮,按站领导的话说,通信总站的核心力量已然成型。</p><p class="ql-block"> 接连的恶劣天气与不幸死人事件,让全连气氛压抑。原计划春节举办文艺联欢,各班都在紧锣密鼓排练,惨剧发生后,人人无心欢庆,活动只得取消。我们班本将兰州军区报话站“八一”联欢会的舞蹈改作男声表演唱,我还负责高喊“解放军亚克西”,最终失去了表演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我们就在苦乐交织、悲喜相伴中,度过了入伍后的第一个寒冬与春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