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电话问候

空山烟雨（曾祖利）

　　算起来，那通跨越岁月的电话问候，竟已延续了三十年。

每年生日那天，还有春节，家里的电话总会准时响起。不用看来电显示，我心里便知道——是赵远景。

在蓬安工作的那些年，我和赵远景做了将近四年的邻居。我比他大两三岁，他唤我曾老兄，我叫他赵老弟。

那时条件艰苦，家家户户都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家两间屋，我家把一间五六十平方的大屋隔成三小间，虽不宽敞，好歹能住。

他家孩子比我女儿小些，又比我儿子大点，几个娃娃常趴在地上弹玻璃弹子，叮叮当当的，满院子滚。

夏夜闷热，我们便把竹椅搬到院坝，摇着蒲扇摆龙门阵。

他说：你武胜的，我西充的，算大同乡，又住一个院，是缘分啰。

我接道：同在蓝天下，同饮嘉陵水，又臭味相投。

他笑答：人对了，衣服裤子脱你穿。

晚饭后，或者星期天没事，我俩常去锦屏外头的嘉陵江大河坝散步。天南地北地聊，也聊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在锦屏卖酒，人投缘，话也投机，总有说不完的话。

一次聊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时，他风趣笑说：别人家有二男，叫大男，小男；我家也有二篮，一篮茄子，一篮豇豆。

我顺着话题谐音，也讲了二难推理的对联：一文钱送礼，嫌少莫收，收者爱财；二间茅屋待客，嫌穷莫来，来者好吃。

远景品析一番，说老兄你读书多，话说得更有意思。

1997年10月，我调回武胜。临走那天，车轮启动，他站在房前挥手，什么也没说。我坐在车里，看他身影渐远，心里空落落的。

刚回去两个月里，偶尔还想起他，后来生活忙碌，便渐渐淡了。

没想到，1998年春节，电话响了。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曾老兄，节日快乐！

我愣住，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远景啊。

我忙答：说哪去了，你声音早刻进骨髓里了。

从那以后，年年如此。生日、春节，电话准时响起。三十年，六十次问候，听起来不多，可年年不忘、次次准时，这背后藏着多少惦记与情分？

他记我的生日，就像记自己的事。

我呢？我做得到吗？世间又有几人能有这般运气？

有一回我问他：我俩非亲非故，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还是那副脾气，只一句：老兄啊，你这人好，忘不了。

去年生日头天，我在家吹着空调对妻子说：赵老弟多半要打电话来了。话没过多久，电话果然响了。他的声音比从前苍老了些，却依旧稳当：老兄，生日快乐！身体还好吧？

我一时语塞，老眼泪光朦胧。

活到七十岁，我见过官人、富人、学人、商人、农人、囚人，可赵老弟，是真正可交的实诚人。我们在电话里聊起武庙小院、那棵桂花树、那些温酒的夜晚，也聊儿女近况。末了，彼此道一声继续保重。

放下电话，窗外六月阳光明亮。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跨越千山万水，将两颗心紧紧相连。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可这三十年里，每个生日、每个春节，都有一个声音准时响起。这问候，朴实、真诚、暖心，比任何礼物都金贵。

今夜，我坐在这里，等着年三十的钟声。我知道，远景老弟的电话，很快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