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面灯照旧时

昆仑巅@

<p class="ql-block">散文‖面灯照旧时</p><p class="ql-block"> 上元节的年味,是蒸腾出来的。别处是满街花灯,我们老家,那份亮堂与温馨,是先在小院的厨房里,被母亲的手一点一点捏出来的。用的是杂粮面,掺了麦面、荞面或莜麦面,蒸出来是沉实的赭黄色,有土地的朴实厚气。母亲的手巧,是村里出了名的。寻常的杂粮面团在她手里,能开出花,能立起兽。</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的前几天,当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案板上便摆开了一个小小的动物园。父亲属猪,那猪儿便憨憨地低着头,着实地招人怜爱;我属猴,那猴儿就昂着首,脚底下还踩着一片云;哥哥属兔,那兔子耳朵便高高竖起,一幅古怪精灵的神态;妹妹属鼠,那老鼠便有上灯台,准备偷油吃的模样。面灯盏的肚膛是空的,圆圆的,像一只小碗,等待被注满了清油。灯芯是秋天就备下的蒿草秆,被剥得光滑,顶端缠上一小撮新棉花,细细地插在灯盏正中。</p><p class="ql-block"> 十五夜色初上,被零星的爆竹声染上幽蓝,家里最郑重的仪式便开始了。母亲用盘子端出那些蒸得挺括、凉透了的属相灯盏,用一把小勺子,从油瓶里舀出清亮的食油,缓缓注入每一个“小碗”中。油不能太满,满了易溢;也不能太少,少了光便不长久。然后,她划一根火柴,那火光在她温静的眸子亮一闪,便分作了好几簇小小的、跳动的金苗,落在了每一根棉芯上。</p><p class="ql-block"> 光,就这样亮起来了。爱,就这样溢满了老屋。光不是电灯那种斩截的白,是暖的、活的、会呼吸的光。灯焰在各自的小小城池里摇曳,将面捏的猪、兔、猴,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仿佛都有了生命。油香味,和着杂粮面的烤熟味,引诱着每个人的味蕾。</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家人便围炕桌坐前,屏息看着灯盏点亮过程,守望着各自的灯花。母亲说,灯花结得大而圆,像一颗麦粒,那便预示着对应的这个人今年会顺遂,庄家地里的收成也会丰稇。若是灯花细小,或“噼啪”地爆一下,她便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说一句“小心些,总也无妨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时只顾着新奇,看自己属相的灯盏里,那朵颤巍巍的、宝石般的光焰,心里满是懵懂的期盼。母亲的目光,则缓缓地掠过每一盏灯,掠过每一张被灯光映得柔和的脸,她的爱与担忧,都融在这注视里了。这习惯,她坚守了一生,直到去世前。</p><p class="ql-block"> 今年元宵,晚会热热闹闹,歌舞光影,撩人眼目。主持人说着团圆吉祥的话,窗外的夜空,塔影辉煌,不时被遥远的烟花照成明灭的紫与金。就在这一片鼎沸的繁华声里,我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只晃动着那一簇簇小而坚定的、油润的光,鼻尖仿佛又闻到杂粮面蒸熟后质朴的香,混着清油被灯芯煨出的、暖洋洋的气息。那安静围坐的一桌,那墙壁上晃动的巨兽般的影子,母亲在灯光边缘那平静而专注的侧脸……原来,最盛大的灯火,从来不在天上,而在母亲的手里。泪水不知怎的就下来了,涩涩的,又有些发烫。马年元宵,拙诗一首,聊记此心,忆母恩深:</p><p class="ql-block">上元节里年味浓,</p><p class="ql-block">灯影曳暖小堂融。</p><p class="ql-block">今宵焰蕊还如旧,</p><p class="ql-block">不见当年秉烛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