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海@松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虎崽与虎患</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山虎喝着虎乳长大,身子骨一天一个样。</p><p class="ql-block">寻常孩子一岁才学走路,他半岁就能满屋爬,手脚并用,快得像只狸猫。两岁不到,就敢一个人往山上跑,赤着脚踩在碎石子、荆棘茬子上,竟像不知道疼。皮肤让太阳和山风染成黑红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看人时定定的,带着股山里小兽才有的警觉。他说话晚,两岁才磕磕绊绊吐出些词句,但声音浑厚,急了的时候喉间滚出低吼,隐隐有那么点虎啸的意思。</p><p class="ql-block">母虎这一年来得少了,但还是隔三差五,深夜里悄没声地来。不光喂奶,有时还用鼻子把已经会跑的山虎拱到门外月光下,带着他和那四只已长成半大的虎崽,在屋后山林边转悠。山虎不怕母虎,敢抱着它粗壮的腿往上爬,敢揪它脖子上的毛。母虎也由着他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润得像块老玉。那四只虎崽成了他最早的玩伴——他们一起在山坡上打滚,一起追山鸡撵野兔。山虎学它们伏低身子,学它们蹑手蹑脚地走,学它们从喉咙里发出威吓或嬉闹的低吼。他在人跟前闷声不响,独独跟老虎在一块时,眼睛里才放出那种野性十足的快活光来。那光,是他在任何人脸上都没见过的——自由、热烈、毫无保留。</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起初是怕,躲着走。几年下来,见人虎相安无事,怕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还有疏远。大人严严实实叮嘱自家孩子,不许靠近山虎家,更不许招惹那个“虎娃”。只有几个胆大的,偶尔躲远处树林里,偷看山虎光着屁股跟几只半大老虎在溪边玩水,看得眼热,又不敢出声,憋着气跑回去跟人说,说得活灵活现。那些孩子讲的时候,眼睛都发亮,可说完又赶紧补一句:“别跟我娘说啊,说了她得打死我。”</p><p class="ql-block">长庚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头压了块石头。他感激母虎的救命之恩,但也明白,儿子到底是人,不能真当野兽养在山里。他硬起心肠,开始拘着山虎。母虎再来,他壮着胆子堵在门口,对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又是作揖又是比划,嘴里念叨:“山君大恩,不敢忘……可孩子大了,得学说人话,做人事,不能老在山里野着啊。”</p><p class="ql-block">母虎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躁动不安、伸长脖子往外瞅的山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转过身,带着虎崽没进林子。山虎当时就哭了,挣着要往外跑,被长庚死死抱住。他在父亲怀里又踢又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着“我要去!我要去!”长庚不松手,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等山虎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慢慢松开。他看着儿子睡着时还紧皱的眉头,心里又疼又酸,可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p><p class="ql-block">往后,母虎来得更稀了,猎物倒还是隔三差五撂在门口。山虎为这事又哭闹了几回,哭声震天,长庚咬咬牙,不理。他蹲在屋外,听着屋里儿子的哭声,手里攥着柴刀,一刀一刀劈着柴,劈得木屑横飞。他不看屋里,也不说话,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劈。等屋里哭声停了,他才停下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一眼——儿子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哭睡着了。</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山虎三岁那年夏天,出了件大事。</p><p class="ql-block">村里李长河家一只半大黄牛,天黑前还好端端关在圈里,第二天早起一看,圈门大开,牛没了。顺着血迹和蹄印寻到后山,只见一片乱灌木丛里,散着啃剩的牛骨头和皮毛,地上还留着清清楚楚的、碗口大的老虎脚印。看那牙印爪痕,不是一只老虎干的。</p><p class="ql-block">“是虎群!不止一头!”有经验的猎人蹲在地上看了半晌,脸白了,“这祸害,怕是盯上咱村子了!”</p><p class="ql-block">恐慌一下子炸开了。丢牛是一回事,要是虎群尝到甜头,往后三天两头下山祸害人畜,甚至伤人呢?村里几个老人凑一块合计,决定去请闫老大。闫老大不是普通猎人,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猎虎世家之后。闫家祖上出过武举,传下一手好弓箭和窝弩的本事,对付大虫最有办法。</p><p class="ql-block">闫老大带着两个儿子来了。背着硬弓,挎着箭囊,箭镞上淬了毒,还扛着几架冷光闪闪的钢铁窝弩。他们在后山老虎常走的道上设陷阱,布窝弩,撒上一种特制的药粉,据说能遮住人味儿,又能招猛兽。闫老大眼神像鹰,身上带着股常年跟死亡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冷硬气。他站在村口,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只说了一句话:“老虎吃人,人就杀虎。天经地义。”</p><p class="ql-block">整个村子都紧起来,日夜派人轮班守着。人人脸上挂着层忧色。只有山虎懵懵懂懂,只觉村里忽然热闹了,多了些生面孔,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他不太明白。趁他爹没留神,他溜到后山,远远看见那些新挖的坑、那些闪着冷光的弩箭,心里没来由地发躁。他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那几只虎崽,想起母虎温热的肚皮,想起它们在月光下打滚的样子。他蹲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悄悄溜回家。</p><p class="ql-block">夜里,他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虎啸,那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带着点焦躁。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他又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虎啸声还是在耳边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叫他。</p><p class="ql-block">提心吊胆过了七八天,虎群竟再没露面。闫老大脸色却更难看了:“不对劲。这帮畜生灵得很,怕是嗅出味儿来,躲起来了。它们要不是真走了,就是在等人松了劲,好再起事。”</p><p class="ql-block">真让他说着了。就在人心慢慢懈怠、守夜人开始打哈欠的第九天凌晨,惨事来了。</p><p class="ql-block">村南头独住的鳏夫李长怀,贪杯晚归,醉醺醺往家走。据后来侥幸逃回来、吓掉了魂的更夫说,他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紧跟着就是骨头碎掉的响动,还有野兽闷闷的低吼。等村里几个胆大的男人举着火把赶到,只剩一摊稠乎乎的血、几片撕碎的衣裳料子,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路边松软的泥地上,交错着好几对深深的老虎爪子印。</p><p class="ql-block">虎群吃人了!</p><p class="ql-block">这下子,恐惧变成了恨,变成了杀意。闫老大连夜带人循着血迹和脚印追,最后痕迹消失在通往金鸡山深处的密林里。“就是那窝畜生!非除了不可,永绝后患!”村长下了死令。</p><p class="ql-block">围猎定在三日后。闫家父子仨,加上村里挑出来的十个胆大精壮汉子,带着弓箭、猎叉、砍刀,还有那几架威力最大的窝弩,准备进金鸡山,直捣虎穴。</p><p class="ql-block">出发前夜,长庚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心事重重地磨一把柴刀。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山虎蹲在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后山发呆。他听大人说了“吃人老虎”的事,心里乱成一团。他知道他那几只老虎朋友就住在金鸡山深处,那些闪着寒光的窝弩,那些淬了毒的箭,还有闫老大眼里冷冰冰的光,都让他心里像扎了刺。</p><p class="ql-block">“爹,”他忽然开口,“是……是它们……干的吗?”</p><p class="ql-block">长庚磨刀的手顿了顿,叹口气:“孩子,爹不知道。山里的老虎不止它们一家。可出了人命,这事就大了。闫师傅他们是一定要进山的。”</p><p class="ql-block">“他们会杀了它们吗?”山虎猛地扭过头,黑亮的眼睛里露出清清楚楚的、孩子气的恐惧和着急。他攥着门槛的手,指节都发白了。</p><p class="ql-block">长庚看着儿子,想起清风道长那句“猛虎出柙”,想起山虎跟虎群那份奇异的缘分,更想起母虎的救命之恩。他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山虎,你记住。老虎是山君,在山里头,它有它的活法。可人有人路,人畜有别。它们要是伤了人,人就容不得它们。这是没法子的事。你心里再跟它们亲,也得明白这个理。”</p><p class="ql-block">山虎不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弩箭,那些陷阱,那些冷冰冰的刀枪。后来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却做了噩梦——他梦见母虎和四个虎兄弟在箭雨里哀嚎打滚,梦见母虎那双琥珀色眼睛淌出血来,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他从梦里惊醒,一脑门冷汗,胸口咚咚直跳。他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直到天亮。</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蒙蒙亮,围猎的队伍就出发了。全村人聚在村口,默默看着他们走远。长庚也拉着山虎站在人群里。山虎踮起脚,望着那些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他想喊,想说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带着那些杀人的东西,走进山里。</p><p class="ql-block">队伍进山后,村里反而更安静了,静得瘆人。太阳一点点升高,山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分不清是人还是兽,惹得众人一阵阵紧张。山虎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盯着后山的方向。长庚几次叫他进屋,他都不肯,就那么坐着。</p><p class="ql-block">午后,就在人心焦躁到顶点时,金鸡山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满是暴怒和痛苦的虎啸!那声音又高又厉,像是要把云层撕裂,震得山上的树叶簌簌往下掉。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虎啸声里,夹着隐隐约约的人喊、狗叫,乱成一团!</p><p class="ql-block">“出事了!”村口放哨的人失声喊起来。</p><p class="ql-block">所有人脸都白了。山虎从门槛上弹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站住了。他听见那虎啸声,一声接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分不清那是哪只虎,只觉得每一声都像在叫他。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p><p class="ql-block">长庚的心沉到谷底。他走过去,把山虎拉回来,揽在怀里。山虎没动,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后山的方向。</p><p class="ql-block">一个时辰后,进山的队伍回来了,可跟出发时完全两个样。人人身上挂彩,衣裳撕得稀烂,脸上全是被吓过的模样。抬回来的还有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两个是村里的后生,一个是闫家的小儿子。闫老大自己左胳膊上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色灰败,眼神里除了悲,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骇然。</p><p class="ql-block">“不止三四头……起码有五六头成年大虫!还有好几头半大的!”一个活着回来的话都说不利索,“那窝弩……明明射中一头公的,可它带着箭,疯了一样扑过来!闫小哥是为了救他爹,让另一头从旁边扑倒的……那些畜生,像知道咱们要干啥,还会分头包抄……”</p><p class="ql-block">惨败。还搭上三条人命。</p><p class="ql-block">村子让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恐惧罩住了。哭的,骂的,叹气的声音混成一片。山虎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抬回来的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闫老大灰败的脸。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是看着。</p><p class="ql-block">闫老大草草包了伤口,对着小儿子的尸首愣了半天神,然后跟村长拱拱手,嗓子哑得听不清:“对不住,这活我闫家接不了。那山里的虎群成了气候,不是我能对付的。你们好自为之吧。”说完,跟大儿子一起,带着小儿子的尸首,默默离开了李家坑。</p><p class="ql-block">再没人敢提进山剿虎的事了。村子像让一道无形的绳子捆住,人人自危,天稍一擦黑就关门闭户。往日那些说笑声全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静,还有风声。山民们看向后山的眼神,又恨又怕。</p><p class="ql-block">可怪就怪在,自从那一场恶斗之后,虎群竟再也没下山来过。好像一次血腥的报复和示威之后,它们也划下道来,退回山林深处。人和虎,在死了人见了血的阴影下,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动谁。</p><p class="ql-block">只是村里人看山虎的眼神,更复杂了。那场惨败,那一声声虎啸,像是把这个本就特殊的孩子,跟山里头那股恐怖劲儿拴得更紧。原先只是躲着走,如今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怨。好像那些死去的人,也跟他有关似的。</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虎崽与虎患</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山虎喝着虎乳长大,身子骨一天一个样。</p><p class="ql-block">寻常孩子一岁才学走路,他半岁就能满屋爬,手脚并用,快得像只狸猫。两岁不到,就敢一个人往山上跑,赤着脚踩在碎石子、荆棘茬子上,竟像不知道疼。皮肤让太阳和山风染成黑红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看人时定定的,带着股山里小兽才有的警觉。他说话晚,两岁才磕磕绊绊吐出些词句,但声音浑厚,急了的时候喉间滚出低吼,隐隐有那么点虎啸的意思。</p><p class="ql-block">母虎这一年来得少了,但还是隔三差五,深夜里悄没声地来。不光喂奶,有时还用鼻子把已经会跑的山虎拱到门外月光下,带着他和那四只已长成半大的虎崽,在屋后山林边转悠。山虎不怕母虎,敢抱着它粗壮的腿往上爬,敢揪它脖子上的毛。母虎也由着他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润得像块老玉。那四只虎崽成了他最早的玩伴——他们一起在山坡上打滚,一起追山鸡撵野兔。山虎学它们伏低身子,学它们蹑手蹑脚地走,学它们从喉咙里发出威吓或嬉闹的低吼。他在人跟前闷声不响,独独跟老虎在一块时,眼睛里才放出那种野性十足的快活光来。那光,是他在任何人脸上都没见过的——自由、热烈、毫无保留。</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起初是怕,躲着走。几年下来,见人虎相安无事,怕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还有疏远。大人严严实实叮嘱自家孩子,不许靠近山虎家,更不许招惹那个“虎娃”。只有几个胆大的,偶尔躲远处树林里,偷看山虎光着屁股跟几只半大老虎在溪边玩水,看得眼热,又不敢出声,憋着气跑回去跟人说,说得活灵活现。那些孩子讲的时候,眼睛都发亮,可说完又赶紧补一句:“别跟我娘说啊,说了她得打死我。”</p><p class="ql-block">长庚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头压了块石头。他感激母虎的救命之恩,但也明白,儿子到底是人,不能真当野兽养在山里。他硬起心肠,开始拘着山虎。母虎再来,他壮着胆子堵在门口,对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又是作揖又是比划,嘴里念叨:“山君大恩,不敢忘……可孩子大了,得学说人话,做人事,不能老在山里野着啊。”</p><p class="ql-block">母虎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躁动不安、伸长脖子往外瞅的山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转过身,带着虎崽没进林子。山虎当时就哭了,挣着要往外跑,被长庚死死抱住。他在父亲怀里又踢又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着“我要去!我要去!”长庚不松手,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等山虎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慢慢松开。他看着儿子睡着时还紧皱的眉头,心里又疼又酸,可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p><p class="ql-block">往后,母虎来得更稀了,猎物倒还是隔三差五撂在门口。山虎为这事又哭闹了几回,哭声震天,长庚咬咬牙,不理。他蹲在屋外,听着屋里儿子的哭声,手里攥着柴刀,一刀一刀劈着柴,劈得木屑横飞。他不看屋里,也不说话,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劈。等屋里哭声停了,他才停下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一眼——儿子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哭睡着了。</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山虎三岁那年夏天,出了件大事。</p><p class="ql-block">村里李长河家一只半大黄牛,天黑前还好端端关在圈里,第二天早起一看,圈门大开,牛没了。顺着血迹和蹄印寻到后山,只见一片乱灌木丛里,散着啃剩的牛骨头和皮毛,地上还留着清清楚楚的、碗口大的老虎脚印。看那牙印爪痕,不是一只老虎干的。</p><p class="ql-block">“是虎群!不止一头!”有经验的猎人蹲在地上看了半晌,脸白了,“这祸害,怕是盯上咱村子了!”</p><p class="ql-block">恐慌一下子炸开了。丢牛是一回事,要是虎群尝到甜头,往后三天两头下山祸害人畜,甚至伤人呢?村里几个老人凑一块合计,决定去请闫老大。闫老大不是普通猎人,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猎虎世家之后。闫家祖上出过武举,传下一手好弓箭和窝弩的本事,对付大虫最有办法。</p><p class="ql-block">闫老大带着两个儿子来了。背着硬弓,挎着箭囊,箭镞上淬了毒,还扛着几架冷光闪闪的钢铁窝弩。他们在后山老虎常走的道上设陷阱,布窝弩,撒上一种特制的药粉,据说能遮住人味儿,又能招猛兽。闫老大眼神像鹰,身上带着股常年跟死亡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冷硬气。他站在村口,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只说了一句话:“老虎吃人,人就杀虎。天经地义。”</p><p class="ql-block">整个村子都紧起来,日夜派人轮班守着。人人脸上挂着层忧色。只有山虎懵懵懂懂,只觉村里忽然热闹了,多了些生面孔,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他不太明白。趁他爹没留神,他溜到后山,远远看见那些新挖的坑、那些闪着冷光的弩箭,心里没来由地发躁。他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那几只虎崽,想起母虎温热的肚皮,想起它们在月光下打滚的样子。他蹲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悄悄溜回家。</p><p class="ql-block">夜里,他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虎啸,那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带着点焦躁。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他又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虎啸声还是在耳边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叫他。</p><p class="ql-block">提心吊胆过了七八天,虎群竟再没露面。闫老大脸色却更难看了:“不对劲。这帮畜生灵得很,怕是嗅出味儿来,躲起来了。它们要不是真走了,就是在等人松了劲,好再起事。”</p><p class="ql-block">真让他说着了。就在人心慢慢懈怠、守夜人开始打哈欠的第九天凌晨,惨事来了。</p><p class="ql-block">村南头独住的鳏夫李长怀,贪杯晚归,醉醺醺往家走。据后来侥幸逃回来、吓掉了魂的更夫说,他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紧跟着就是骨头碎掉的响动,还有野兽闷闷的低吼。等村里几个胆大的男人举着火把赶到,只剩一摊稠乎乎的血、几片撕碎的衣裳料子,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路边松软的泥地上,交错着好几对深深的老虎爪子印。</p><p class="ql-block">虎群吃人了!</p><p class="ql-block">这下子,恐惧变成了恨,变成了杀意。闫老大连夜带人循着血迹和脚印追,最后痕迹消失在通往金鸡山深处的密林里。“就是那窝畜生!非除了不可,永绝后患!”村长下了死令。</p><p class="ql-block">围猎定在三日后。闫家父子仨,加上村里挑出来的十个胆大精壮汉子,带着弓箭、猎叉、砍刀,还有那几架威力最大的窝弩,准备进金鸡山,直捣虎穴。</p><p class="ql-block">出发前夜,长庚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心事重重地磨一把柴刀。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山虎蹲在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后山发呆。他听大人说了“吃人老虎”的事,心里乱成一团。他知道他那几只老虎朋友就住在金鸡山深处,那些闪着寒光的窝弩,那些淬了毒的箭,还有闫老大眼里冷冰冰的光,都让他心里像扎了刺。</p><p class="ql-block">“爹,”他忽然开口,“是……是它们……干的吗?”</p><p class="ql-block">长庚磨刀的手顿了顿,叹口气:“孩子,爹不知道。山里的老虎不止它们一家。可出了人命,这事就大了。闫师傅他们是一定要进山的。”</p><p class="ql-block">“他们会杀了它们吗?”山虎猛地扭过头,黑亮的眼睛里露出清清楚楚的、孩子气的恐惧和着急。他攥着门槛的手,指节都发白了。</p><p class="ql-block">长庚看着儿子,想起清风道长那句“猛虎出柙”,想起山虎跟虎群那份奇异的缘分,更想起母虎的救命之恩。他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山虎,你记住。老虎是山君,在山里头,它有它的活法。可人有人路,人畜有别。它们要是伤了人,人就容不得它们。这是没法子的事。你心里再跟它们亲,也得明白这个理。”</p><p class="ql-block">山虎不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弩箭,那些陷阱,那些冷冰冰的刀枪。后来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却做了噩梦——他梦见母虎和四个虎兄弟在箭雨里哀嚎打滚,梦见母虎那双琥珀色眼睛淌出血来,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他从梦里惊醒,一脑门冷汗,胸口咚咚直跳。他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直到天亮。</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蒙蒙亮,围猎的队伍就出发了。全村人聚在村口,默默看着他们走远。长庚也拉着山虎站在人群里。山虎踮起脚,望着那些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他想喊,想说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带着那些杀人的东西,走进山里。</p><p class="ql-block">队伍进山后,村里反而更安静了,静得瘆人。太阳一点点升高,山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分不清是人还是兽,惹得众人一阵阵紧张。山虎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盯着后山的方向。长庚几次叫他进屋,他都不肯,就那么坐着。</p><p class="ql-block">午后,就在人心焦躁到顶点时,金鸡山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满是暴怒和痛苦的虎啸!那声音又高又厉,像是要把云层撕裂,震得山上的树叶簌簌往下掉。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虎啸声里,夹着隐隐约约的人喊、狗叫,乱成一团!</p><p class="ql-block">“出事了!”村口放哨的人失声喊起来。</p><p class="ql-block">所有人脸都白了。山虎从门槛上弹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站住了。他听见那虎啸声,一声接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分不清那是哪只虎,只觉得每一声都像在叫他。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p><p class="ql-block">长庚的心沉到谷底。他走过去,把山虎拉回来,揽在怀里。山虎没动,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后山的方向。</p><p class="ql-block">一个时辰后,进山的队伍回来了,可跟出发时完全两个样。人人身上挂彩,衣裳撕得稀烂,脸上全是被吓过的模样。抬回来的还有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两个是村里的后生,一个是闫家的小儿子。闫老大自己左胳膊上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色灰败,眼神里除了悲,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骇然。</p><p class="ql-block">“不止三四头……起码有五六头成年大虫!还有好几头半大的!”一个活着回来的话都说不利索,“那窝弩……明明射中一头公的,可它带着箭,疯了一样扑过来!闫小哥是为了救他爹,让另一头从旁边扑倒的……那些畜生,像知道咱们要干啥,还会分头包抄……”</p><p class="ql-block">惨败。还搭上三条人命。</p><p class="ql-block">村子让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恐惧罩住了。哭的,骂的,叹气的声音混成一片。山虎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抬回来的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闫老大灰败的脸。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是看着。</p><p class="ql-block">闫老大草草包了伤口,对着小儿子的尸首愣了半天神,然后跟村长拱拱手,嗓子哑得听不清:“对不住,这活我闫家接不了。那山里的虎群成了气候,不是我能对付的。你们好自为之吧。”说完,跟大儿子一起,带着小儿子的尸首,默默离开了李家坑。</p><p class="ql-block">再没人敢提进山剿虎的事了。村子像让一道无形的绳子捆住,人人自危,天稍一擦黑就关门闭户。往日那些说笑声全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静,还有风声。山民们看向后山的眼神,又恨又怕。</p><p class="ql-block">可怪就怪在,自从那一场恶斗之后,虎群竟再也没下山来过。好像一次血腥的报复和示威之后,它们也划下道来,退回山林深处。人和虎,在死了人见了血的阴影下,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动谁。</p><p class="ql-block">只是村里人看山虎的眼神,更复杂了。那场惨败,那一声声虎啸,像是把这个本就特殊的孩子,跟山里头那股恐怖劲儿拴得更紧。原先只是躲着走,如今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怨。好像那些死去的人,也跟他有关似的。</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山虎的日子越发孤单了。他不能再往后山跑,他爹看得紧,村里人那些眼神也让他不自在。他只好一个人坐在自家屋后的高坡上,望着莽莽苍苍的金鸡山,一坐就是大半天。山风吹着他粗硬的短发,他黑亮的眼睛映着远山,沉默得像块山石。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许在想母虎和四个虎兄弟还好不好,兴许在想那些死在猎叉下、虎口下的人和虎,兴许,只是单纯地觉着憋闷,觉着跟周围这世界隔着一层什么。有时候他一坐就到天黑,长庚喊他吃饭,他才慢吞吞地下来,一路走一路回头看。</p><p class="ql-block">长庚看着儿子一天天沉默下去,心里头的忧一天重过一天。他认得几个字,是早些年走村串乡卖山货时跟一个老童生学的,便想着教山虎认字,好收收他的野性子。可山虎对之乎者也那一套全不往心里去,捏着根树棍在地上划拉,比握柴刀还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往窗外那片山林飘。</p><p class="ql-block">“爹,学这有啥用?”他终于憋不住问。</p><p class="ql-block">长庚让这话噎了一下,叹道:“识字明理。将来,你总要走出这大山,去外面见世面的。”</p><p class="ql-block">“外面?”山虎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执拗,“外面有山吗?有老虎吗?”</p><p class="ql-block">长庚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脸对着窗外,对着远处莽莽苍苍的山。窗外正是黄昏,夕阳把山染成金红色,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山虎的眼睛里映着那片山,亮亮的,像是要把那些山都装进去。长庚忽然明白,这孩子的心,已经跟这山长在一起了。要把他从山里拔出来,就像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不是不行,但拔出来之后,还能活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