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轩散文:《泉州的小吃》(886#)

昨夜星辰

2026~2~4日上午发布

泉州的小吃(散文)

曾建开

那碗面线糊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有种温存的、旧旧的感觉。汤是浅浅的酱色，面线细细的，柔柔地浮着，像是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柳丝。我用勺子轻轻一搅，便看见沉在碗底的几片猪血，颤颤的，嫩嫩的，还有几缕撕碎的油条，软软地卧着。最妙的，是那几粒葱花，青青白白的，给这碗温吞吞的吃食添了几分鲜活气。

这是承天巷口那家老店。铺面窄得只容得下三四张条桌，却从清晨五点多就开始有人排队。我端着碗，在墙角寻了个位置坐下。对面是个穿校服的少年，正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喝着，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旁边是位老先生，就着一碟菜头酸，慢条斯理地呷着，碗里的面线糊已经下去大半。他看我一眼，忽然说：“头回吃吧？加点胡椒粉，再蘸点醋，味道就全出来了。”

我照做了。果然，那汤的鲜，那面的糯，那配料的香，一下子都有了层次。老先生得意地笑笑，说：“我在这吃了快五十年啦，从三分钱一碗，吃到如今八块钱。”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却不是在望什么具体的东西。窗外是个卖润饼的摊子，一个妇人正往薄如蝉翼的饼皮上撒花生末、浒苔、芫荽，动作又快又轻，像在绣花。

面线糊是要趁热吃的，凉了就有股子腥气。但泉州的小吃里，也有偏偏要凉着吃的。比如石花膏，比如四果汤。中山路上有家老字号，一年四季都排着队。石花膏是用海里的一种草熬的，凝成冻后，透明得像水晶，又颤悠悠的，用刨子刨成细条，盛在碗里，浇上蜂蜜水，加上红豆、薏米、西瓜丁、菠萝粒。我端着这么一碗，站在骑楼下吃。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碗里的颜色便亮晶晶的，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石花膏的丝滑，豆的绵软，水果的清脆，都在舌尖上转着。一个穿花裙的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走过，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便也给她买了一碗。小姑娘端着碗，小心地舀一勺，眯着眼睛笑了，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漾到腮边的两个小酒窝里。

黄昏时分，东街的烧肉粽摊子支起来了。说是烧肉粽，其实不独是肉，里头有栗子，有香菇，有半个咸蛋黄，还有一块五花三层的烧肉。糯米是用猪油炒过的，亮汪汪的，包在粽叶里煮得透透的。剥开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老板递给我一双筷子，又推过来一小碟甜辣酱。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粽子用筷子拨开，浇上酱汁。那糯米黏得恰到好处，每一粒都吸足了肉的鲜、栗子的甜、香菇的香。咬一口，肥肉已经化在米里，瘦肉却还有嚼头。旁边一个挑着担子卖水果的阿婆放下担子，也来买粽子。她和老板用闽南话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那语调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

天黑透了，涂门街上的牛肉摊才开始热闹。泉州人爱吃牛肉，大约是当年海上丝绸之路时，阿拉伯商人带来的习惯。牛肉羹、牛肉丸、牛杂汤、牛排，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秘方。我走进一家小店，要了一碗牛肉羹。汤是清亮的，飘着几片姜丝、几粒枸杞。牛肉羹滑滑的，嫩嫩的，用勺子舀起来，在灯下看，能看见肉末里细细的纹路。喝一口汤，姜的辛辣，酒的醇厚，还有淡淡的药材味，一起涌上来。这味道，暖暖的，妥帖的，像是有人在寒冬里给你披上一件旧棉袄。

从店里出来，街上已经安静了。只有几家小吃店的招牌还亮着，红红的灯笼，暖黄的灯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我想起下午在开元寺，看见那两座千年石塔，在夕阳下沉默着。它们看着这座城市的晨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一碗碗面线糊、一个个烧肉粽、一杯杯石花膏，从这家人的手里，传到那家人的嘴里。这些小吃，大概也和石塔一样老吧？它们见证过多少人的童年，抚慰过多少人的乡愁？

忽然想起清代有位诗人叫周亮工，写过一首《闽小记》，里头有两句：“雨夜烧灯罢，春盘荐韭芽。故乡风味好，只是在天涯。”我虽不是泉州人，但在这异乡的夜里，吃着异乡的小吃，竟也生出几分“故乡风味”的感慨来。所谓故乡，大约就是这些味道扎了根的地方吧？那碗面线糊的温存，那块石花膏的清甜，那个烧肉粽的实在，都成了泉州这座古城的注脚，写进每一个来过的人的心里。

夜深了，卖面线糊的老店该收摊了吧？明天清晨，他们又会准时开门，迎接新的一天，新的食客。而那些味道，会一直飘在泉州的小巷里，飘在泉州人的记忆里，飘在这座城市温润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165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