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冬天，冷得特别认真

姚歌文

　　屋子的墙壁是土坯的，门窗用木板拼成，现在在影视剧中经常见到，卸下来就能铺桥面或者当担架用，这种门窗关严实了，屋里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木板总归是木板，干透了就裂缝，风从那些缝里钻进来，带着哨子似的响。父亲会在窗户外面安一扇木格子的风窗，糊上白纸，白天能透进一点蒙蒙的光，晚上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屋里靠墙盘着一铺火炕，炕洞连着灶台。傍晚时分，母亲把灶火烧旺，烟顺着炕道走一遍，把土坯烘热了，再从烟囱冒出去。天一擦黑，村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各家大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我们便从巷子里散开，跑回各自的黑屋子，爬上炕去。

那时候没有电，煤油灯也舍不得多点。上炕是冬天傍晚唯一要紧的事。

炕席是竹篾编的，年头久了，泛着暗红的光。条件差的人家只有粗布床单，直接铺在席子上。我家条件稍好，席子上面有一层使用多年，已经磨的没有了有棱角的羊毛毡，再上铺一层褥子；但炕烧得实在，躺下去，后背慢慢就暖起来，暖得发烫。睡前必做的一件事：把白天穿的棉袄棉裤脱下来，摊在炕席上，贴身的那一面必须紧贴着热炕。母亲反复叮嘱——第二天早晨穿上时，那一点热气还在，不至于凉得打颤。

早晨是最难熬的。

天还黑着，母亲就把我们喊起来。棉袄棉裤从炕上摸起来，果然还存着温乎气儿。赶紧套上——那时候没有内衣内裤，光着身子直接穿棉衣。衣服都是自己家手工缝制的，工艺不是那么讲究，棉袄的领口不紧，棉裤的裤腿肥着，风一吹，顺着袖口、裤管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一直扎到骨头里。

去学校的路上，手缩在袖子里，可袖子太短，手背还是露在外面。那时候手套是稀罕物，多数人家没有。我们戴“套袖”——母亲用旧布缝一个筒，套在手上，相当于把袖子接长一截，手就能完全缩进去，或者两只手相互交错插到里面取暖，走到教室门口，手已经冻得发僵。

教室和外面的温度差不多。

有的学校条件稍好，教室中央砌一个土炉子。那就要每个学生从家里带煤饼，用篮子拎着，交到讲台边上。可煤饼有限，炉子也烧不旺，更多时候只是冒点烟，聊胜于无。钢笔里的墨水结了冰，写不出字；圆珠笔的油冻住了，在纸上划不出印子。写字的时候要把双手拢起来，形成一个空间，笔头放到里面，用嘴哈气，等能出水的时候再写。手指头冻得红肿，像一根根胡萝卜——没有冻伤的手，在我们那儿是稀罕物。

下了课，孩子们就跑到院子里。

满院子跑，追着撵着，跑出一身薄汗。但最热闹的，还是“挤油”。

那时候的教室都是平房，墙角是砖砌的，结实。下课铃一响，跑得快的孩子先冲到墙角，后背紧紧贴住墙，占住那个最暖和、最安全的位置。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挨上来，肩膀抵着肩膀，屁股挨着屁股，排成一溜。

“挤——油——！”

不知谁喊一声，队伍就开始涌动。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想把前面的人挤出去；前面的人死死钉住墙根，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顶。挤着挤着，就有人被挤脱了，踉跄着跌出队伍，笑着骂着，转身又跑到最后面，重新加入战局。

最厉害的一招叫“撬”。把一条腿插进前面的人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膝盖往外使劲，借着杠杆的力，一下一下把前面的人撬出去。被撬的人身子一歪，骂骂咧咧地让出位置，得胜的人便往前挪一步，离墙角更近一寸。

挤到最里面，后背贴着墙角，那是最荣耀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热乎乎的小身子，挤得严严实实，风一丝也透不进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挤到激烈时的喊叫声。

从幼儿园到小学四五年级，每个冬天都是这样过来的。挤油挤得满头大汗，上课铃响了还意犹未尽，红着脸跑回座位，坐下去，后背还是热的。

许多年以后，我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窗外飘着雪，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冷的感觉。也再没有和一群人挤在一起，用身体的温度互相取暖。

那时候冷是真冷，可挤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