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天空

江海平(有事说事,尽减私聊)学习

<p class="ql-block">作者旧作: 眺望</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天空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岁前我家住在卭崃最高学府:省中挍,即四川省卭崍中学。父亲是校长、母亲是政治教师。</p><p class="ql-block"> 那时觉得省中的教师俨然同大街上一色的穿阴丹士林蓝的人群大不一样:他们大都是眼镜、腿直腰不弯,衣服有样式。眼睛望着天空。</p><p class="ql-block"> 省中应该是我童年的乐园:由于父亲很快就升任县委副书记调走。母亲忙于教学与养育三个妹妹。几乎没精力应对调皮捣蛋的我。我只记得每毎有阿姨来告我状。我胆寒地躲着听:饶老师,你们海平打了我家的某某。有时还会哭诉。这时我就会一溜烟地跑掉。我知道唯有时间可以让我妈息火。较严重的情况是我妈在我爸面前告我状。我就不敢跑了。当老爸升堂审我时,妈就在旁边火上浇油。常说的就是:哪里见过浪个费(即捣蛋)的娃娃噢。更严重的是要跪在妈面前以及关禁闭。我承认错误及时。也不反抗。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也不哭。哭很难受。</p><p class="ql-block"> 多数时间是我天马行空的日子:我知道美人蕉的花心水很甜,每每摘花喝汁。我知道绊马绳与埳㘫是制敌利器。常给小伙伴们制造人仰马翻的效果。我知道省中孵鸭场好玩:工友们常偷煮没见天的鸭蛋。里面的小嫩鸭很好吃。夜深了,总务的小伙计会偷偷拿出留音机放旧唱片。我执意要一块听。那是全不同于社会主义潮流的曲子。它也许给我种下了音乐的种子。我父亲周末常常带我去戏院听领导的观摩戏。我也常常象一小屁孩样跟着学生们、听他们唱歌、演出、看他们在后台画妆。我终于搞明白了,她们的红脸蛋怎么来得了:原來是用红纸涂的。 </p><p class="ql-block"> 我最爱去的是学挍图书馆。那是卭崃藏书最丰之处。不识字?看人民画报。小人书。不知为何图书馆对我如此有吸引力。母亲回忆说:一次我不见了。结果是我居然在图书馆的书架下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天空 </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六岁后我们家㮽到了西街的一所大宅门里。大门是厚重的木质双栓门。是那种民国官僚典型的门楣:大门整体足有一层半楼高,主体为灰砖墙,勾白缝。呈八字结构向外。大门其上有四个褪色大字——受益宜年。最上部为凸型拱边造型,居中几朵牡丹浮出墙面。</p><p class="ql-block"> 一进大门是一棑雕花窗格的屏风。再进就是一个有个大天井的大四合院。正房座北向南、共七间外加向北的大厨房。有天楼地板。左厢房是个西式小院。右厢房是仓房与下人房。</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母分别住堂屋左右的正房。足有四十多平米。妹妹们同保姆住我房间的右侧三间房。</p><p class="ql-block"> 文革扫地出门时所有家俱都没收。我才知道所有家俱都是公家的。这是后话。</p><p class="ql-block"> 天井里有棵百年大桢楠树。每天下午就有一群归巢的白鹤叽叽喳喳。我的房间朝南有两大扇镶老式花玻璃的西式窗。冬日的阳光会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撒下五彩斑斓的影子。我的窗前是一张乒乓桌。</p><p class="ql-block"> 当然,我现在开始质疑我家当年住这大宅门的合法性与合理性。后來我才知道:这是卭崍前伪扬参议长的住宅。已镇压。西街天主堂门边常见一胖胖的、穿黑毛料的中年人。长得人模狗样。他看我的眼神常让我发慌。文革后才知他就是大宅门的少爷!我家也曽被扫地出门。但父亲解放后又搬回了。我理解他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西街的街坊邻居大概大都是民国原住民。铺板房。没有窗户,只有裸露瓦房上的两三匹“亮瓦”透光。没有厕所,也没有自来水,自然大多也没地板。这些邻居都习惯在街边坐着聊天、发呆。稍熟了,一对门卖锅𣁽店的师傅叫我大少爷。当时我很反感、很诧异。只有地主的儿才叫大少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p><p class="ql-block"> 大宅门无疑塑造了我那具有文学与艺术品味的少年时代、以及少爷气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的历史从某种程度讲就是換保姆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我父母都非邛崃人。父母都是川大历史系的大学生。父亲出生于内江一小商家庭。父亲抗战末期加入国民党青年军,抗战胜利后保送川大。进入川大后受地下党的影响,加入党的外围组织:民协。解放前受党组织委派,潜入邛崃做地下党。从这个意义上讲,父亲是国共都认可的优秀青年。我母亲则是大家闺秀:外公饶孟侃是有名的清华四子。抗战名教授南下。外公任川大外文系主任。 </p><p class="ql-block"> 由于父母工作忙,卭崃亦无亲戚。我们家长年请保姆,也经常換保姆。</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头看:我母亲唯一念叨的保姆是带我的廖二姐。幼儿的印象就是她背着我,我惊奇地望着繁星满天的夜空。辞退她的原因在于她是地主成份?</p><p class="ql-block"> 我记事以来的保姆都有一特点:即都是文盲。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是被文盲养大的。我们的邻居家里罕见一本书。所以我们生活在文盲半文盲的社区。保姆的亲友也大抵如此。她们常抱着小孩在院子里闲聊,甩着象口袋一样干瘪的奶子喂奶。</p><p class="ql-block"> 保姆做饭同老百姓家绝无二致:烧柴、蒸子饭、米汤;唯一会做的肉菜是回锅肉。当我到成都二姨家吃肉丸子时。还诧异猪肉居然可以这样做!</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肚子不舒服,保姆就说我吃“顶”到了,要给我“枯”“格斗”。具体是抱住我肚子、猛地往上一抽。</p><p class="ql-block"> 保姆是不会织毛衣的。我妈织。可我们四兄妹长得快。只好每年接䄂。妹妹们常扯䄂子的毛线扎头发。每天早上我都要用绳子扎䄂口。</p><p class="ql-block"> 小学三年级我到北京外交学院外婆家。去洗澡时才发现我即无内裤也无可換之衣服。因为我们从小就没換衣服的习惯。</p><p class="ql-block"> 文革开始滿街都是父母的大字报。外婆看了生气地说:还说穿西装,穿得“稀脏”还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小学后期反干部子女“特殊化”。那时我由于作文不错还骄傲,居然不小心在作业本老师一栏写上江海平大名。而且还特捣蛋。因此撤了我的大队委,降为中队委。因此老师还对我进行了训诫谈话。我默默地看着我的两个大脚姆指伸出的破鞋。不知我特殊在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 特殊可能就在我家的大宅院。现回头看:当年的扬家大宅院:结构以中式为主,实用西式。设计气势恢宏、美观。但我们家的生活却同此建筑的配套相去甚远。</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天空 </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父亲第一次同我正式谈话应该是我小学三年级末的暑假,是我同母亲去北京的前夜。现在看來,64年去北京对于偏远地区的小孩来讲,无疑是天方夜谭。</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我叫到他臥室,同他平行地坐在藤沙发上。我不太习惯。他告诉我要坐火車上宝成线:途经陜西、河南、河北、要经过黄河、到达北京。 </p><p class="ql-block"> 估计那时邛崃的孩子大都只在电影里见过火車。到北京的单边车票要近四十元。那时青年工人的工资不过就是十八块。</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次谈话。父亲说话象作报告。眼神同平时不一样。充满着期待与喜悦。我不知为何母亲和三个妹妹不在跟前。现在看来可能是在给妹妹们做工作。我们家四兄妹是绝对平等的。每人一个花瓷盘:每次吃肉都均分且由最小的妹妹先选。每次我都不够吃而她们又都剩下下顿吃。</p><p class="ql-block"> 外公在外交学院住最好的灰楼。对门是波兰大使。房远没我家大但却精致得多:外公书房地板是打蜡的、外婆不让我进。我自然要溜进去的。</p><p class="ql-block"> 精致的红木书案上有浅浮雕的唐代舞伎竹雕笔筒。沙发边茶几上有老坑玉的烟缸。中华烟。一字排开的书架是英文原版书及线装书。尤其开眼的是有抽水马桶的卫生间,还有好闻且陌生的公寓味。我们卭崃房间里习惯闻的是烧柴的味及呛人的辣椒味。</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外公才从北戴河度假归来且带回一大包梭子蟹。我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时在邛崃从没见过海鲜!遑论品尝!外婆还会做鲜墨鱼烧豆腐。五十年后还能记住这些事说明这些美味对乡下人胃子的冲击力是如此巨大和持久!</p><p class="ql-block"> 外公饶孟侃是新月派开创者之一,清华四子。同徐志摩、闻一多等建立新月诗刊。属进步教授。陈毅任外交学院院长后说子离怎么解放后不写诗了?外公才写了几首古体诗发在诗刊上。那都是唱颂歌的。剪伯赞亦是外公好友。文革初即自杀。外公会做人。按说新月派是同鲁迅对立的,外公不仅躲过反右还任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于67年去世。</p><p class="ql-block"> 下来是游北京、京城尽收眼底。当一个月的北京游结束,当火车渐渐驰离月台,小屁孩的我居然泪留满面。</p><p class="ql-block"> 回来后发现怎么家乡的房都象要倒了。那些个沿街的舖板。房大都有统一的倾斜度。</p><p class="ql-block"> 这次北漂从小就建立我新的座标系。这是光靠看书无法建立的。但是关于世界的座标系的建立则晚得多。</p><p class="ql-block"> 我对儿子的培养也从建立座标系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五 </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脸色</p><p class="ql-block"> 我为什么画人物画?为什么人们称赞我所画人物的脸色、尤其是人物眼神的表现让人过目不忘?我细细想來,可能在我小时候我就对脸色有切肤之痛的认识。</p><p class="ql-block"> 我父母都是川大的学生。父亲是地下党、母亲是名教授女儿、进步学生。解放后到邛崃工作。从我稍知世事起父亲就是县长,我身边总是簇拥着鲜花与微笑。滿街的叔叔阿姨们对我总是绽放看微笑。眼角上移、露齿、笑纹凸显。家里常宾朋满座,面对的也是这种熟悉的笑脸。小孩不谙世事。习惯了这种脸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革开始了。似乎一夜间这种笑容凝固了。人们投向我的目光开始有了冷漠、视诺无睹的成分。</p><p class="ql-block"> 卭崍文革的风暴似乎是从邛崃省中校刮开的。</p><p class="ql-block"> 我去省中找母亲:突见礼堂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省中校的礼堂是过去城堭庙的大殿。那时的大字报是从大殿屋梁上挂下的:风一吹,象经幡一样在黑黝黝的殿堂里飘动。我突见我母亲的大名赫然在目!这在我少年的稚嫩的心中无疑蓦然泼下一盆冰水。我似乎明白了那些个眼神的意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大字报是稍后在大街上出现的。定性步步升级:从走资派到叛徒、再到特务、、、。</p><p class="ql-block"> 至此, 那些叔叔阿姨们的眼光中满满的装得是鄙视。亲近点的叔叔阿姨見到我则视若无睹,或远远地见到我就把目光飘移。小学同学的眼光远没这么势利。但见我时眼睛里充满了诧异。</p><p class="ql-block"> 文革中形成了保江派与打江派两大造反派派别。在大街上凭借投向我的眼光,我就能判断出他们属于保江派或打江派。</p><p class="ql-block"> 十來岁的少年的心理正处于发育期。但它却饱受这些不正常的眼色的摧残。也许这也种下了我在人物画创作中对脸色的独特理解与表达。</p><p class="ql-block"> 父亲七零年到了五七干校后。有时间同我一起。他念叨了一首诗。让我终身难忘:</p><p class="ql-block">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p><p class="ql-block"> 自此,我象突然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我们四兄妹</p> <p class="ql-block">作者之作: 浣花溪畔之旧影</p> <p class="ql-block">作者少年在北京: 同我母亲(左);我三孃(右)。</p> <p class="ql-block">作者书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