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上元闹元宵

曹新国

夜色刚垂，街巷便活了过来。红衣如潮，灯笼似河，一队队游行的人踏着鼓点而来，旗影翻飞，光晕在高楼玻璃幕墙上流淌，仿佛整座城都披上了喜庆的绸缎。我站在人行道边，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暖香，还有不知谁家孩子手里烟花棒“嗤”地一亮——丙午上元，原来不是古书里泛黄的一页，是此刻正烫在掌心的热闹。

鼓声未歇，龙就来了。一条红黄相间的长龙自街角盘旋而出，鳞甲在灯光下明明灭灭，龙首昂扬，须髯翻飞，引得人群齐声喝彩。我踮脚望去，龙身起伏如浪，舞者额角沁汗，却笑得敞亮；两旁观众举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一张张亮起来的脸——那光，竟比路灯还暖。这龙不是悬在庙堂的图腾，是活在我们呼吸之间的年味。

忽然，一声清越的“咻——”，夜空被撕开一道金线。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似火，金的如焰，绿的若春水初生，蓝的像深潭静影。烟花炸开的刹那，整条街都静了一秒，连孩子都忘了喊叫。我仰着头，看光雨簌簌落进眼里，又滑向远处——那光里，有宋人笔记里“火树银花合”的旧影，也有今夜我们踮脚仰望的同一片天。

烟花未散，余烬尚在夜幕上浮游，空气里飘着微涩的硫磺香。我低头拍了拍衣襟，忽见脚下青砖缝里嵌着几粒未燃尽的火药渣，黑亮亮的，像散落的星子。抬头再看，对面楼宇的玻璃窗上，正映着烟花残影与晃动的人影，虚实交叠，恍惚间分不清是今夕何夕——丙午上元，原是把千年灯火，一盏一盏，亲手点进了我们自己的眼睛里。

队伍又来了。一群盛装的人缓步而行，衣袂翻飞如蝶翼，头饰上垂下的流苏随步轻颤。有人捧花篮，篮中纸花灼灼，有人执团扇，扇面绘着蟾宫桂影。我身旁一位白发阿婆踮起脚，用旧式翻盖手机“咔嚓”拍下，屏幕亮起时，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弯成了月牙：“像我阿嬷讲过的灯市，一模一样哩。”——原来所谓传承，不过是把旧日的光，悄悄接进自己掌心的温度里。

整条街都浮在红光里。树梢垂着灯笼，屋檐挑着灯笼，连电线上都悬着一串串小红球，风一吹，便轻轻相碰，叮咚如磬。我买了一盏兔子灯，纸糊的耳朵软软颤着，蜡烛在肚里摇曳，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竟也蹦跳着往前跑。身边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可那一点烛火，却稳稳地、暖暖地，照着我脚下三寸方寸之地——元宵的灯，照得最亮的，从来不是远方，而是此刻，我们正走着的这一段路。

锣鼓声里，忽然飘来一阵清越的笛音。循声望去，几位穿蓝绿戏衣的表演者正立在街心，水袖甩开如云，身段一折一转，竟在喧闹中辟出一方静气。旁边孩子仰头问：“妈妈，她们演的是谁？”母亲轻声答：“是嫦娥，是月宫，是咱们小时候听的故事呀。”——原来最盛大的闹，从来都为衬托那一份静；最喧腾的夜，终是为托起心底那轮不落的月。

一串灯笼高悬，红纸映着“佳”字，笔画饱满，像一颗颗跳动的心。我驻足细看，灯笼下有位老师傅正用竹篾扎新灯，指节粗粝，动作却极轻巧。他抬头一笑：“丙午年，好年景，灯要扎得牢，光要放得远。”我点点头，没说话。只觉那“佳”字不单写在纸上，也写在每一张被灯火映亮的脸上，写在每一声未落的笑里，写在这座城不肯熄灭的、滚烫的呼吸之中。

队伍中央，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保护文化遗产”几个大字，金线绣的，沉甸甸的。旗旁两位红衣表演者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条街的灯火与人声。我忽然想起幼时外婆教我念的灯谜：“上元夜，火树银花，照见千年未改的笑脸”——谜底，原来就是我们自己。

花车缓缓驶过，车顶灯笼流苏轻荡，彩带如虹。车上的姑娘们笑着向人群挥手，有人抛下几把彩色纸屑，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进发间、肩头、摊开的掌心。我摊开手，接住一片红，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我心头一热——这哪里是纸屑？分明是散落一地的、活生生的春意。

鼓点骤密！腰鼓队来了。红绸翻飞如浪，鼓声咚咚，敲得人胸口发颤。鼓手们踏着节拍，脚步震得地面微颤，连我脚下的青砖都似在应和。一位扎红头巾的大姐鼓得最起劲，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可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闪亮的金牙：“敲得响，年才旺！”——原来最古老的节奏，至今仍跳动在我们血脉里，咚咚，咚咚，一声声，敲向春天。

高跷上的姑娘们来了。红衣灼灼，金饰叮当，她们踩着丈许高的木腿，却如履平地，裙裾翻飞时，竟有几分仙气。我仰头看，她朝我眨了眨眼，手中彩绸一扬，正拂过我额前一缕乱发。风里飘来糖葫芦的甜香，远处烟花又起，而脚下，是千百年来人们踩实了的同一方土地——丙午上元，闹的哪里是灯？闹的是我们自己，热腾腾、活生生、不肯老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