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跷子

雨儿（拒闲聊）

随着小锣被抛向半空中，又回到敲锣人手中，响起敲锣的清脆声，红火里的角色彼此捧、逗，鼓镲配合，节奏明快，锣鼓喧天，把年的气氛推向高潮。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钻在叔父辈的人群里，看他们热情四溢的办一场红火，踩跷子的穿着戏服，花红柳绿，鲜艳的有些发膻，又觉得喜气张扬，年好似就应该这样夸张才配年的美好。

一群生旦净末丑踩着一米几的跷子，不唱戏却净出洋相，崔生和张莺莺没了古人的矜持含蓄，愣是往前蹭，还明目张胆的撩拨，羞了张莺莺，哄笑了人群，媒婆从中一会儿挑拨，一会儿说和。偶尔媒婆也会扭着她的水蛇腰，抛个媚眼，或双手抱前，端端正正的瞅你一眼，拎起拿手绢的纤纤玉手指向你，扭着腰配着发嗲撒娇的表情讪讪而去，像是人家要跟你撒个娇，你硬是没接人家的茬儿，好一个妖字了得。

有点傻愣的二八小子，红头绳当头扎着一个朝天辫儿，鼻翼两侧沿到眼睛，白底儿黑眼腰，眨巴一下，活脱脱斗鸡眼儿附身，挂着一串铜铃，拿着马鞭，都不好踩跷子，满场子撩撩这个，逗逗那个，不是跳，就是颠，像个撒欢的马驹子。要是和媒婆斗起舞来，真是半斤八角不相上下，你跳我颠，你颠我抖，你挤眉，我弄眼，你甩马鞭，我扇乎笤帚疙瘩，扑棱得满场子都觉土迷混眼的，气势却拉得满满当当的。

而白蛇青蛇就文静了许多，耍着水袖或飘带，扭啊扭。撑船的艄公穿着大黄袍，乍起膀子不停地扇动着大袖襟，仿佛真的需要船快点前进。许多角色，角色不同，服装道具也不同，妆造动作表情也各有不同。也有耍巧跪着起跷子，也有丑角儿眨巴着斗鸡眼蹲着逗我们这帮孩子……还没跷子高的我，小心心里既激动又担心，生怕他们有闪失。有时他们累了就坐在墙头上或粮房顶上，晃着跷子唠嗑休息或是卸跷，那令人仰望的高大仿佛昨天。

不知沉浸了多久，突然再次被小锣声惊醒，热泪早已从脸颊滚落，眼前人声鼎沸，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张扬随性，跟着“罄…罄…起罄起”的节奏，扭、跳、蹲、转、耸、颠，角色各有特点。

刁钻的媒婆、有点傻愣的二八小子、喝得有些醉醺的济公、温润如玉的宝玉、有点阔气的财神……尤其踩着两米高大跷子的媒婆，穿着黑丝绒半袖，戴一花边抹额，挥着一把笤帚，脸上一层白底儿，眼妆确是浓浓的粉，从眼周一直粉到脸颊才淡下来，一张夸张大红唇，始终咧嘴笑着，露着一口白牙，显得脸长得能耷过肩，这浓妆，棱角分明，轮廓清晰，令人丑俊不禁，要是夜间估计得吓晕过去，可现下妥妥的两枚显眼包，欣喜的表情配着喜庆鼓点，不惧高，穿梭在人群里，彼此撩逗挑衅，旋转腾挪，把人们欣欣向上的心劲儿也带了起来，怎样丰腴的人间的烟火才能有这样热闹喧腾，喜气洋洋气氛。为了看他们，脖子都仰得酸。

跷队里面若桃花的少年郎进入了我的视线，嫩得能掐出水儿的小脸儿，妆造浓而不艳，像旦角的样子，妆底如玉，眉似远山，从眼角起眼周如半开欲开的粉色菡萏，晕至眼尾，朱唇似点睛之笔。这样可爱的少年郎居然扮相是个媒婆。

传统媒婆脸若驴粪蛋蛋挂了霜，如同作家赵树理笔下《小二黑结婚》里小芹的妈。能夹扁人的眼，吃人的嘴，最明显的特征是上嘴唇靠近嘴角的地方点一颗超级大很夸张的黑痣，再左手拿杆很长很长，随时能敲人的烟杆，这丑也没谁了，再挤个眉，弄个眼，瘪个嘴，能把人群骚出二里地，仿佛一瞬间在人群里扔进一个笑话，所有人又想看又想躲，一个个笑不活的样子。

而眼前的少年郎，脑后花白头发盘成的大发髻，标配花哨的抹额，耷拉到肩的长耳坠，一把笤帚，一块手绢，身上虽是老太太的着装，却极尽花哨。可这少年郎一点也不违和，扭着腰身，偶尔后仰耸肩，一手抖手卷，一手挥着笤帚，再转身回到原样，面色温婉，就像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女生。面含羞涩，又一路和人们互动，一路扭到卸跷子的车头，家长给卸跷，人们还不依不饶的和拍照，问这问那。人们胜喜可能是喜这少年郎的稚嫩娇俏，也可能是喜曾经的自己。原来这可爱的少年郎才只有八岁，我也被粉儿到了。

“罄…罄…起罄起”随着小锣鼓镲的声音愈来愈远，跷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天下没有不散的红火，再心喜也有散场的时候，看着一群年轻人踩着高过人群的跷子，扭着跳着说着吼着渐行渐远，仿佛看到时光里朝气蓬勃，热情洋溢的自己渐行渐远。

又是一年春来到！

跷队里面若桃花的少年郎进入了我的视线，嫩得能掐出水儿的小脸儿，妆造浓而不艳，像旦角的样子，妆底如玉，眉似远山，从眼角起眼周如半开欲开的粉色菡萏，晕至眼尾，朱唇似点睛之笔。这样可爱的少年郎居然扮相是个媒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