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坑习俗(十八) 惊蛰日与撒惊蛰

上善若水

<h3 style="text-align: left;">  闽西北的群山,常年被弥散的水汽缠绕,多雨的时节滋养着漫山草木,也让蛇鼠在溪涧沟壑、田埂院落间悄然繁衍。惊蛰一声雷,划破山间的静谧,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也惊醒了蛰伏一冬的虫豸。于坡坑人而言,惊蛰从不是简单的节气更迭,而是一场与自然共生的约定——防蛇治虫、护田安宅,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藏在每一个忙碌的清晨里。笔者常年漂泊在外,惊蛰时节总难归乡,村里关于惊蛰的诸多旧俗,早已在岁月流转中变得模糊,唯有那晨光里挑石灰、清沟渠、撒石灰的热闹场景,如同浸在山涧泉水中的老照片,清晰如初,镌刻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藏着最绵长的乡愁。</h3> 旧时的坡坑,离村部五里外的山下,建有一座石灰厂,那是村里人的“宝贝疙瘩”。自产的石灰,是坡坑人生活与农耕里不可或缺的物件——造纸厂用它腌竹料,让青涩的毛竹褪去锋芒,化作柔韧的纸浆,滋养着村里的生计;田地里撒上它,既能调节土壤酸碱度,又能杀灭病菌害虫、改善土壤结构,还能为庄稼补充钙肥,守护着一年的收成;寻常日子里,它是家家户户杀菌消毒的好手,也是制作米豆腐时不可或缺的原料,晕开舌尖上的质朴滋味。而到了惊蛰这一天,石灰便被赋予了最神圣的使命,从山下的石灰厂出发,顺着蜿蜒的石板路,走进坡坑的每一个角落,承载着人们对平安顺遂的期许。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山尖的寒凉,石板路上便传来了扁担“吱呀吱呀”的悠长声响,那是挑石灰的队伍,正从山下缓缓走来。队伍拉得很长,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串移动的剪影,与山间的晨霭、远处的鸟鸣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乡居画卷。挑夫们多是村里的壮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肩头垫着厚实的粗布垫,隔绝着扁担的磨压。竹筐里装满了雪白的石灰,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扁担微微弯曲,每走一步,扁担便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却压不垮汉子们踏实的脚步,也压不住他们脸上的虔诚与认真——这肩上挑着的,不仅是石灰,更是一家人的安稳与整个村落的希冀。 <p class="ql-block">  他们的脚步循着坡坑的脉络,各有去处,却有着同样的期许:有的挑着担子,沿着田埂一步步走向层层梯田,竹筐边缘沾着细碎的石灰,落在田埂的枯草上,像撒下的点点星光,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石灰均匀撒进田里,为即将耕种的土地做好“消毒”,调节酸碱度、补充钙肥,为一年的丰收埋下伏笔;更多的人继续爬坡,朝着山里的造纸厂走去,石灰是造纸的刚需,惊蛰日的忙碌,藏着坡坑人对生计的坚守与期盼;有些人,则挑着担子,走进村落深处,汇入那些早已等候在沟渠旁、院落里的人群中,准备开启最热闹的清渠撒灰,守护家园的洁净与安宁。</p> <p class="ql-block">  村里清沟渠、撒石灰的场面,热闹得浸着烟火气。在院子、谷仓四周,人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有的弯腰俯身,清理沟渠里的枯草与淤泥,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眉眼间满是利落与认真;有的端着簸箕来回传递石灰,雪白的粉末沾在衣角、发间,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却丝毫不影响手中的动作;有的用围裙遮住口鼻,左手捧着装满石灰的簸箕,右手轻轻抓一把,沿着墙根、院落角落缓缓撒下,动作娴熟而虔诚。撒灰时,嘴里还念念有词:“撒惊蛰,撒惊蛰,撒得老鼠蛤蟆目珠疼......”那质朴的念叨声,混着扁担的吱呀、人们的笑语,在晨雾未散的村落里久久回荡,成了惊蛰日最动人的乡音,也藏着坡坑人对平安顺遂、五谷丰登的朴素祈愿。</p> 日头渐高,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坡坑的每一个角落。沟渠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墙根、田埂、院落里,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白,像是给家园披上了一件洁净的纱衣。石灰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漫溢在整个村落,沁人心脾。那些忙碌的身影渐渐散去,唯有石板路上残留的石灰印记,和空气中尚未消散的念叨声,默默诉说着惊蛰日的民俗与温情。这撒下的不仅是消毒驱虫的石灰,更是坡坑人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历经岁月沉淀,依旧鲜活如初,在每一个惊蛰时节,轻轻叩击着归人的心弦。 <h3 style="text-align: left;">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坡坑也在岁月中悄然改变。后来,村里通了公路,车马代替了人力,挑石灰的身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再后来,化肥普及,取代了石灰在田间的作用,加上竹子紧俏、造纸厂关停,那座承载着村里人数十年记忆的石灰厂,也渐渐荒废、关闭。随之而来的,是惊蛰撒石灰的习俗,在时光的冲刷下慢慢淡化,那些曾经热闹的场景、质朴的念叨声,渐渐成了老一辈人的独家记忆,也成了漂泊在外的坡坑人,心中最温柔的念想——纵使习俗渐远,那份藏在石灰里的乡愁、对土地的敬畏,却永远留在了每一个坡坑人的血脉里,从未消散。</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