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随笔

以斯帖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天朗气清。

在乡下，年到了十五就算过完了。但这一日的热闹，不比除夕差。元宵节，我们叫小年。

赶到老家时，婆婆正在厨房里忙碌。

“婆婆，我们回来哒！”小丫一进门就大声喊。

我走进厨房。她正在拌蒸肉，头也没抬，嘴里念叨着：“还以为你们不回来呢。”

“两个娃子起不来，喊了老的，又喊小的，回来迟了哈。”

婆婆往蒸笼添了把柴，火光照着她蹙起的眉头：“红阿子，叫辉少出去打打牌吧，你看他瘦得...” 话没说完，锅里的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

“嗯，我说了滴，他又不听。咧大的人了，天天念叨，又不喜欢听。”

她没接话，手里继续拌着肉。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们昨天贷了款，老爷子一夜没睡。早上起来喊胸闷。我又劝他，娃们的事你不要管，你又没得钱给他们。”

昨天我们是回来办贷款的。今年的鱼池又收回了几十亩，开支自然大些。说起来，也就是前年没贷款。

婆婆又说，他们一辈子不欠谁的账。我知道他们怕。他们那一辈子，账本上不能有欠账的字。

可我们这一辈子，哎。

我低头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

不光要算钱，还要算机会，算日子能不能往前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灶膛里噼啪炸响一颗火星。我用火钳夹起一根掉落的柴火。

第一年包大湖的时候，老爷子百般不同意。说挣不到钱——能挣得到钱的话，还轮到你们？后来我们一年比一年慢慢摸顺了，他又说，不是我帮忙管理，你们还不是喝西北风。

去年G同志出门寻活，跑了几个地方也没定下来。也不是说没合适的，他干了半个月，老爷子在家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我们结婚后一直在乡下，许是儿子不在家，他没有底气。大哥家在天津，也不太支持我们出去，父母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事，家里没人。

我默默走进房里换衣服。穿小棉袄都有点热了。天气这般晴好。

打开冰箱寻菜，里面空落落的，只有一个西红柿和几个辣椒。拿起一看，西红柿烂了半边。过年时候买的黄瓜，放了两天，也烂了。这些菜，大概就是烂掉，他们也不拿出来吃。

厨房角落里，还有几个没吃完的土豆，悄悄抽出了新芽。

锅里冒着热气。婆婆说，再添一把火，圆子、蒸菜就熟了。

我们这里过小年兴吃米圆子。大米泡了一天，磨成浆，在锅里搅熟，拌上葱姜肉末，搓成圆子，上锅蒸。吃不完的，用油煎到两面金黄，软糯糯的。

菜篓里放着收拾好的鲫鱼，年前在莲蓬池捉的。

我问婆婆，鱼快吃完了吗？

还有半筐子呢。

弄么事菜给伢们吃嘞？

糊个蛋皮吧。

婆婆很会糊蛋皮。年轻时她是做饭的一把好手，常被村人请去做席面。

圆子熟了。她把圆子端起来放在一旁，大锅烧上，准备煎鱼。那边气灶上，西兰花和芹菜焯过了水，捞在筐里，还是青碧青碧的。

“红，我先去收桌子啊。”

鱼煎好了。肉炒芹菜，西兰花，蛋皮，炸鸡，花生米……

“老头子，回来吃——”婆婆站在路边喊。

村子上空噼里啪啦响起来。

哐当一声。老爷子回来了。他把镰刀扔在地上。G同志端着茶杯进来，目光在老爷子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什么也没说。

饭菜摆上桌。一家子围着坐下。婆婆端完最后一个菜，解下围裙过来。

饭后，我把地上的渣子收拾干净，倒在门口田里。一抬头，柳树青了。嫩绿的枝条垂下来。软软的，像刚睡醒。

柳树发芽最早，落叶最迟。

不知道我们这里为什么把柳树说成杨树。反正老一辈的人都这么叫。

门口的小池塘，映着天光，也映着田里的油菜花。香味在风里一圈一圈地漾。仿佛一夜之间，它们就漫过来，漫进村子，漫进眼睛，漫进心里。

​我站在门口拍了几张图。油菜花开得这样盛，也没想过以后落不落的事。

这是一朵花的季节，它只管开。

院子里，小丫和潼宝不知在笑什么，笑声落进油菜花田里，像几粒看不见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