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女儿追寻法拉第的伦敦一日游》

刘渝珍

被称为世界"电学之父"的迈克尔·法拉第，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个传奇。

如果你来伦敦，一定要去皇家研究院地下一层的法拉第博物馆看看——我和女儿去了。

走进大厅，过道和会议室的四周书架上，摆满了几个世纪以来著名科学家的著作。那些泛黄的书脊，默默记录着科技发展的厚重历史。

大厅一隅，法拉第的雕像安静地坐着，仿佛仍在沉思。

1791年9月22日，他出生于英国萨里郡纽因顿一个贫寒的铁匠家庭。从一个仅上过两年小学、13岁就当订书匠学徒的孩子，到名垂青史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他靠的是不懈的自学和纯粹的热爱。

在书店当学徒时，他不仅如饥似渴地读书，还把理论付诸实践。展柜里摆着他15岁时用废旧物品制作的第一台静电器——粗糙，但已然是科学的萌芽

他的实验笔记工整得让人敬佩。思路清晰，随时记下科研设想和一闪而过的灵感，这是他贯穿一生的习惯。

改变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812年：一位顾客送给他皇家研究所汉弗里·戴维爵士的科普讲座门票。年轻的法拉第不仅认真听了四次讲座，还把笔记精心整理成300多页的《戴维爵士讲演录》，连同一封自荐信寄给了戴维。

戴维被他的才华和热忱打动。1813年，法拉第被录用为皇家研究所实验助理——从此踏入科学殿堂。

法拉第实验室里，还保留着他几项著名实验的原型仪器。

左手边柜台第二排，是历史上著名的法拉第圆盘——一个朴素的铜盘。当圆盘边缘在马蹄形磁铁两极间旋转时，连接圆盘和转轴的导线中就测到了电流。1831年，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现象：导体切割磁力线，就能产生电流。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发电机模型。

旁边的录像演示得很清楚：第一个是磁生电的原理；反过来，如果在导体上通入电流，它就会在磁力作用下转动——这就是最简单的电动机模型（见第三个录像）。

第二个录像展示的是铺上金属箔的法拉第笼——证明电荷只分布在导体外表面，内部电场为零，这是静电屏蔽的经典实验。如今，各种高科技复合材料让这个原理应用得更广了（录像四）。

最让我驻足的，是法拉第那张著名的实验桌。桌子底下盘着U形大圈粗铜线圈，桌上有两个相对的磁极头。中间那个透明柱子里，可以放置不同的被测样品。

他把玻璃、木材、铁钉分别横放在磁极头之间，瞬间接通线圈电流，观察它们的转动。法拉第据此将物质分为两类：顺磁性和抗磁性。这一发现，后来成了核磁共振成像技术和材料科学的基石——钉子被强烈吸引，转向与磁场平行，这就是顺磁性。

他还兴趣广泛地研究过电鳗——展柜里有一张他绘制的电鳗放电时周围的电力线分布图。

法拉第一生谦卑，多次拒绝皇室授勋，却倾力于科普。皇家研究院延续了两百年的圣诞科普讲座，就是在他支持下创办的。

那间讲座厅的设计也出自他的想法：巨大的主讲桌，围坐的观众——他希望每个孩子都能近距离看见、听见、感受到实验的奇妙。

据说两百年来，无数科学家曾在此登台，讲进化论的甚至会带活体动物进来。

报告厅外还存放着当年做科普报告时的演示实验仪器。

站在这里，我忽然想起50年前，王明忠老师和我给学生们演示法拉第电磁感应的那些岁月。

法拉第出身贫寒，物理直觉惊人，动手能力极强，但数学基础薄弱。比他小40岁的数学天才麦克斯韦，用方程总结并推进了法拉第的成果。在法拉第逝世两年后，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积分形式和微分形式问世，证明了"电、磁、光"统一于"场"。这个框架，后来也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铺平了道路。

物理，终究是建立在实验基础上的科学。法拉第一生，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

皇家研究院出来，我们去了皇家交易所。这里前身是伦敦证卷交易所的外观，可以看到山墙​（顶端三角形）中心是商贸女神，在她的两侧，环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 有一位是留着长辫的清朝人），它曾是全球贸易的中心。

中庭曾是世界上最忙碌的交易大厅，商贾云集，决定全球金价。如今变成了餐饮和商铺，普通人随意进出。

我和女儿进了皇室御用的Fortum & Mason喝下午茶——它家专为这个地点调制了一款"Royal Exchange Blend"，得尝尝。

第一次注意到茶壶嘴里有个铁丝球一样的东西。问了才知道，他们不用茶包，让茶叶松散充分浸泡，这个滤嘴是用来过滤碎叶的。茶很好，玫瑰花瓣泡芙尤其香。

喝完茶，我们去看泰晤士河的夕阳。

这栋摩天大楼前身是巴林银行——1995年，一个交易员的违规操作让它破产。新楼2023年才建成，为了不破坏伦敦天际线的生动，整栋楼设计得像三个火柴盒错落搭起来。

到了才发现，今天登顶的票早已售罄。

值班的门卫看见我们，对我女儿说："我看你带着你老妈妈在楼前走了好几个来回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你们快上去吧。"

心里一暖，我们登电梯直达50层。

200米高，俯视伦敦。摩天大楼一座比一座高，大英博物馆、伦敦眼、大本钟都"淹没"在楼群里。前几年还觉得对讲机大楼上的Sky Garden很高，此刻看过去，要低头找了。

横跨泰晤士河的伦敦塔桥，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秀气精美。

能平视的，只有对岸240米高的碎片大厦——依然挺拔。

下来时暮色四合，顺路去了Leadenhall Market。这里就是《哈利·波特》中对角巷的拍摄地。酒吧里已坐满了人，暖黄的灯光透出来。

这就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吧。

有人说宇宙的本质是趋向无序的。但从法拉第那张因实验而千疮百孔的桌子，到麦克斯韦用数学严密推导出的方程组；从皇家交易所百年的商海沉浮，到经历过大火、瘟疫、战争的泰晤士河——这都是人类文明，在巨大的荒芜中，靠智慧强行建立起的，一点点"秩序"。